第六十四章世子**
朱景誠看著四周的景緻。面上雖然還掛著淡淡的微笑,眼裡卻已經有了寒意。
他到顧家宅子裡還不到一天時間,又是下榻在外院的客房裡,並未到過內宅一遊,但單憑那不遠處樂嘉堂的一角,就能猜到這裡已經是內院了,至少是極接近內院的,絕不是他這樣的外男可以隨便閒逛的地方。他自然不會懷疑顧家會膽大包天算計他什麼,但一想起方才引路的小丫頭的藉口,還有一路上經過的幾道無人守衛的門,他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也罷,就讓他瞧瞧,引他來的是誰,又是打了什麼主意,橫豎如今日子也無聊得緊。
他抱著雙臂,饒有興趣地四處打量,忽然聽到有腳步聲傳來,回頭一看,卻是一個陌生的年輕女子,穿戴倒也華麗,只是不能跟顧五小姐與顧六小姐相比。莫非是顧家長房的庶出女兒,或是旁支的千金?約他前來,該不會是要攀龍附鳳吧?他嘴角微微翹起,心裡存了看好戲的心思。
那女子正是如意。她來到朱景誠身前,並未直視他,只是微微低垂雙目,行了一個禮:“奴婢見過世子爺,請問世子爺怎會在此?這裡已是內宅了。”
居然是個丫頭?!朱景誠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仍不動聲色:“我卻不知,我原在席間坐著,府上一個小丫頭上菜時沾汙了我的衣襬,我本打算回下處更衣,但那小丫頭卻說,客房離得遠,一來一回太費事了,便引我到此地,說會拿衣裳來給我換。誰知一轉眼,她就跑得沒影了。姑娘不是她喚來的麼?”
如意心裡早罵了那小丫頭一頓,臉上仍舊不露半點異色:“卻是奴婢等失禮了,前院擺席的院子,原就有供貴客歇息的屋子,想來是那小丫頭不懂規矩,冒犯了世子爺,請世子爺隨奴婢來,奴婢送您回前頭去吧。”說罷便做了個邀請的手勢。
朱景誠卻更意外了,他本以為是這丫頭命人引他前來的,現在看來。倒更象是來攔他。他皺起了眉頭,不大喜歡這種連顧家侍女都能支使他的狀況,而且他還沒弄清楚,到底是誰引他來的呢!
他正要開口,卻發現這丫頭的雙眼悄悄往斜後方看,不知是在看什麼,他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只能看到一片一人高的樹叢,半個人影都沒有。忽然,他雙目一凝,朝樹叢下方盯去,那裡隱隱能看到一片秋香色的裙角。
他挑了挑眉,卻聽得如意再次開口:“世子爺?您請。”朱景誠笑笑,正要開口說話,耳邊響起一陣釵環相碰的聲音,伴隨著輕微的腳步聲,接著,一個窈窕的身影從另一個方向的樹叢後轉了出來,卻是顧家六小姐文慧。
文慧一見朱景誠,先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接著便發現如意也在場。她臉色一變。立時停下了腳步,帶著幾分不自在開口問:“如意,你怎的會在這裡?”她身後的人也立即停下了腳步,一見如意,便害怕地縮了給脖子,連忙低頭躲在文慧身後——正是方才給朱景誠引路的小丫頭。
如意又不是傻蛋,看到這個情形,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她瞪了那小丫頭一眼,然後低著頭,恭順地答說:“有件事,奴婢要到前頭請老太太的示下,路經此地,便看到世子爺在此迷了路,一問才知道他是要去更衣,奴婢正要給世子爺帶路呢。”
“是麼?”文慧心定了定,“那你回去吧,我來給他帶路。”
如意沒抬頭:“怎敢勞煩六小姐?奴婢這是要去見老太太的,若是讓老太太知道奴婢偷懶,叫六小姐擔了奴婢的差使,定要責怪奴婢的。況且世子爺這是要回前頭席上,今兒來的客人多,若是六小姐叫人衝撞了,豈不又是奴婢的罪過?”
文慧一窒,眼珠子一轉,又道:“你聽錯了,我是說,我會讓丫頭給他帶路。”
如意仍舊淡淡地:“六小姐身後的這個小丫頭,怕是不認識路,不然也不會將前院的貴客引到後宅來了。還是奴婢去更妥當些。”
文慧心下羞惱。柳眉倒豎:“你是一定要跟我作對是不是?!”
如意沒說話,頭反倒垂得更低了。
朱景誠在旁看得明白,自然也猜到,今日要引自己前來的就是這位六小姐。美人相邀,他自然是有興趣的,但這美人卻是他表弟的心上人,他雖然不大在乎這一點,卻也沒打算在這時候跟柳家表弟翻臉。自打他滿了十五歲,就從不缺少美人投懷送抱,當中不乏名門貴女、官宦千金,她們不過是多一層身份,多了點矜持,再多一分自以為是罷了,還不如他身邊的幾個侍女坦率可愛呢。想到這裡,他又回頭再瞧樹叢一眼,卻已看不到那片裙角了,不由得有些遺憾。不知道是哪一位閨秀在此躲避?倒比顧六小姐要斯文些,至少,還知道閨閣禮數。
一陣輕風吹來,飄來淡淡的香氣,他吸了吸鼻子,嘴角翹了翹,再回望文慧的如花嬌容。便覺得有些索然無味了,淡淡地道:“不敢勞煩六表妹,就讓這丫頭帶我回去吧。我離席也有好些時候了,再不回去就太失禮了。”說罷也不理會文慧,徑自向著來路走。如意向文慧行了一禮,便小跑著追了上去,給朱景誠帶路。
文慧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地,隨手抓下一把花葉,便回頭瞪那小丫環:“你怎麼把人帶到這種地方了?!這下被如意那丫頭撞個正著,她要是告到祖母跟前,你還有命在?!”
那小丫環縮頭縮腦地跪倒在地。不停地磕頭求她救救自己,卻沒辯解什麼。本來就是依令行事,她又怎知道如意會來?
文慧一甩袖便轉身走了,只留下一句:“還不快回去?!等差事完了再來領罰!”那小丫頭哭得一抽一抽地,也跌跌撞撞地往前院去了。
文怡從樹叢後轉出來,臉色鐵青。她深呼吸幾下,方才冷靜了些,慢慢沿著小路回了樂嘉堂。
堂內仍舊是一片歡聲笑語,觥籌交錯,除了剛剛回席的文慧臉上明顯不悅的神情外,彷彿人人都很開心。文怡努力壓下朝文慧望去的衝動,緩緩走回原位坐下。文娟嘴邊帶著諷刺的笑,正睨著可柔瞧;可柔的眼睛卻只盯著主席看。她已經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是嬌嫩的淺粉色衣裙,全新的,繡著雅緻的薔薇花,與文嫻文娟今天穿的裙子是一個款式。
文娟一見文怡回來,忙湊過來問:“姐姐如何?方才太太已經過去瞧她了。”文怡微笑道:“五姐姐衣裳溼了,回去路上又吹了風,便覺得有些頭疼,我便勸她歇一歇,省得來來去去的,反倒累得病了。”文怡擠擠眼,露出一個心照不宣的笑容:“九姐姐說得是,五姐今兒一早起來就覺得不適,要是過了病氣給這屋裡的人,可不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