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有些涼,彭程只是浸了浸手指,便把裝滿髒碗筷的盆子朝著水池旁邊推了推,他擰開水龍頭衝了下手,不打算洗了。
他從廚房裡出來,過道里昏黃的牆面上,被水浸過了,一條條深深淺淺的道子。這種老式的樓房,衛生間都是另行裝修的,趕上個活兒不掐手的師傅,就會漏水。
樓上的那戶人家也不知道是弄了些什麼,每隔上兩天,這房子就會漏上一次水,即使東北這樣乾燥的天氣,仍舊掛了滿牆的綠苔。倘若不是租來的房子,彭程一定是要發飆的,他看了一眼黑黃骯髒的牆面,一塊塊的,都已經發黴了,想著那都是些什麼東西衝刷下來的顏色,他覺得噁心透了。
一刻也留不得了,他轉進屋子裡。想南正圍著被子躺在床上,擺弄她那金光閃閃的電話。那姑娘滿腦袋凌亂的長髮在被子上窩成了一團又一團的,像是亂糟糟的毛線。
彭程走到電視機的旁邊兒,拿起已經很扁了的香菸盒子,敲出了一跟煙來,在手掌上墩了兩下,接著,他後退一步,坐到床沿兒上,順手掀起了想南的被角,很厭煩的撇了一眼,嘆了口無奈之下的長氣,坐定了,才點著了煙,抽了起來。
“你幹啥?我冷。”突然暴露在空氣裡,想南抱怨著,她用腳把被子又捲了過來,不但蓋住了自己,也蓋住彭程的腿和他捏著香菸的手。
小夥子慌張了,手裡的煙正燃著,他趕忙看了看被子,還好什麼大事兒。電視機開著,裡面的女主角非要嗲聲嗲氣才能好好說話,臺產的偶像劇,聲音小得可憐。想南就那樣側躺在床上,黑頭髮散了滿床,她看著手機,聽著電視甕聲甕氣的嘟囔。
“你啥時候吃飯?”彭程沒回頭,他最討厭的就是這個電視劇了,那男的像是個喜歡雄壯男人的娘們兒,整天對著那嗲聲嗲氣的女主角叫喊,說些難以啟齒的情話,讓人不堪。他猛吸了口咽,無奈的吐了出來,飢餓感讓人不能痛快,但想南似乎不太餓。
“一會兒去。”想南放下了手機,轉而盯著電視:“給我拿一根兒來。”她伸出了胳膊等待著,容不得他還有置疑,像條沒心沒肺的死魚,快一個星期了,她幾乎沒出過門,臉上起了層白色的皮,乾巴巴的,浮在臉上面,就像帶著張面具。
“那你洗個臉唄!一會兒晚飯去吃唄!”彭程好言勸說著,他伸手拍了拍姑娘的腿,見她仍是不回應,又輕輕的掐了一下。
“嘖!”許是掐得疼了,想南趕忙的抽回了腿,也不看他,在床上橫著轉開了。她越過他的身子,朝前探了探,閉開他的臉去看電視機:“我一會兒自己吃,你先下去吃飯吧!”
自己去吃飯吧!彭程愣愣的盯著她,接著無奈的哼笑了聲兒,突然又抖擻的叫喚了:“宋想南吶!你是不是有病啊?你不下去,我怎麼自己下去吃飯?那是我姥爺家嗷?”
他越說聲音越大了,要知道他已經忍了很久了,如果他繼續沉默的話,這娘們兒能在床上一直耗下去,再耗上一個星期,一動不帶動的。她什麼都不用吃,也什麼都不用幹,唯一的體育運動就是躺得更深一些,把她那珍貴的胯子劈開,等著他一個人忙活。
想南幾乎是從床上彈了起來,遙控器飛了過來,沒來得急有所反應,正打到彭程的身上。她的發飆來得突如其然,讓人避之不及,轉臉間,她已經西斯底裡的嚷嚷開了,像是早先就準備好了似的
“你吵吵啥?我不餓,我不想吃,你要幹嘛呀!”
一切猝然發生,彭程被同樣不能控制的另一個人鎮住了,呆愣在當下不能動彈。接著他總算是反映過來了,想南睡衣的前大襟上髒兮兮的,她正憤怒的瞪著他,他也盯著她,她歹毒的氣勢之下,眼珠子差點瞪了出來。突然他竟感覺好笑:“行,那你自己看吧!我下去玩會兒。”
——
步下樓梯,經過想南姥爺家的門口,彭程趕忙的疾走了兩步下去,生怕裡面的人出來,撞個正著兒。那地方他熟悉極了,成天的等在那個家的門口,直到上個月,想南帶他一起回去,她和她母親、姥爺、舅舅,一起住的那個大三居室的房子。
說也奇怪,想南的姥爺獨獨的特別喜歡彭程,說他定是跟旁人不一樣的孩子:“咱家小南可不是這孩子的個兒,這小孩要是乾點啥,準能成。”想南的媽媽似乎也特別的認可他這女婿,到底是他更努力些,幾乎是第一次見丈母孃就改了口叫了媽,然後一家三口租了三居室樓上的這間兩居室,才從那個人滿為患的屋子裡搬了出來。
他掏出了手機,撥了貝貝的電話號碼?他幾乎每天都會撥貝貝的電話號碼,有時候甚至是無意識的。已經這麼久過去了,那個號碼早都停機了,他是看著貝貝把手機卡扔進湖裡的,儘管就連他自己也不相信她還會再開機,但他還是天天的撥,或許她會補張卡呢?萬一她想到了他呢?他記得她一直都是不捨得他的,放不下他的,也許她想念的緊了,就開機了呢?誰說得準呢?
“您撥打的電話是空號。”
彭程收了線,空號也好,他早已經習慣了。他給墓園裡打過電話,給貝貝家裡也打過電話,甚至還給邵白鴿打過電話,但都沒找到她。不過邵白鴿說讓他滾遠點兒,那天他恐嚇了他,這讓彭程確定貝貝安然無事,她一切都好,只是不想見他而已。
在她常常經過的路邊也再沒看見過她,不知道她到底在那裡,雖然他總是刻意的路過,但不能路過太久。其實彭程自己也不知道見到她,他能跟她說點什麼?他甚至有些無地自容,或者說是感覺沒臉見她,他到底是回不去了,於是他不再刻意的路過了,他只撥手機,他想著貝貝或許想起他來,會開機的,那就是說她至少開始試著原諒他了。
他突然有些煩躁,本想靜一靜的,一出門豁亮的陽光像是傾倒出體液一樣,從斜斜的西邊兒闖進眼來,晃眼極了,就像樓上的那個女人,無處不在的注視。他曾經無比渴望和一個女人一起,有一個家,兩個人共同生活,像是真正的夫妻那樣的日子。
“結婚,哥都後老悔了,你可別結婚。”
張超,張峰,連他那個老姨家的弟弟都離婚了,他原以為那都是他的兄弟們矯情,無病*甚至是曬給他看,他以為他羨慕的是別人品不出味道的日子。想南像他愛貝貝那樣威脅他,糾纏他,張揚而跋扈的愛著他,他原以為想在一起的,那就是愛情了,他以為他那樣做能感動貝貝,但那似乎真的是隻能感動貝貝,榴蓮就是榴蓮,吃到嘴裡再香,聞著依然是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