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疑,這個話題尖銳而敏感,卻是我無法拒絕的一個實際問題,此時,我倒是真想聽聽黎詩的分析,或許她的想法,能為我提供新的思路。
黎詩以一個放鬆的姿勢靠在椅背上,卻並沒有立刻提出自己的觀點,轉而問我:“你覺得青旅現在最缺什麼?”
“論最缺,恐怕不是錢,而是整體的運營策略。”
“透過這兩天的觀察,我覺得,青年旅社自身就有太大的問題:第一、主要是沒有形成商業特色,與景區對面的快捷酒店相比,顯得缺乏檔次。第二、如果一味的靠年代感來吸引顧客,那多少還是缺乏說服力的,畢竟,這樣的建築在西安並不少見。最讓人尷尬的是,青旅客房並不單一,但卻賣不出特色的價格,甚至吸引不來顧客,你覺得原因在哪?”
我一直在沉默中思索,許久才說道:“你的意思是改變經營思路,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對嗎?”
黎詩點了點頭,當然認同我的話,卻不忘提醒道:“改變經營思路就意味著要對青年旅社重新進行裝修,而裝修勢必要產生很多費用,在目前入不敷出、嚴重虧損的情況下,談改變經營思路實在是異想天開,這就是最核心的問題,缺錢。但恐怕即便有錢,也改變不了現狀,因為這家青年旅社在我看來,根本沒有情懷,也根本沒有歸屬感。”
“依你之見該怎麼辦?”
“你可能沒明白我的意思,我只是想讓你知道青旅現在的狀況,其他的事情就別問我了。”
對於黎詩的拒絕回答,我只是點了點頭,也沒有再說什麼,一如既往的表現出很平靜,可心情多少會失落、會無助,因為已經分析出了問題,卻又無法解決……
即便我不知道黎詩的來歷,卻能明顯感覺到她比一般的女人多了幾分堅強和智慧,所以我有些害怕和她交鋒,因為我和她不同:她可以失敗無數次,而我一次也不行,因為一次便可能徹底將青旅斷送,失去掌控權。
她已經說的很清楚,青旅在她眼中是沒有溫度、沒有情懷的旅社,於她而言,並沒有什麼特殊的意義,所以變賣青年旅社的時候,她不會猶豫、更不會心疼……
我疲倦的抹了抹臉,起身在窗戶邊站了很久,而下午斜射進來的陽光,驅散了屋內每一寸昏暗,如果壞情緒能夠用這種簡單的方式除去,該有多好,可這也只是我的異想天開罷了,此刻,我莫名覺得自己就是活在一個不現實的生活裡。
……
站累後坐回到椅子上,我重重打了個哈欠,仰躺在椅上放空自己,準備休憩片刻,卻不料黎詩饒有興趣的問道:“你是否願意說說這些日子以來,獨自經營過程中的苦痛和心酸……”
這句話讓我陡然之間睡意全無,問題看似簡單,可我半晌也答不上來,因為勞累心酸的事情太多了,但我願意將這些心酸說給黎詩,讓她瞭解也好,博她同情也罷,最重要的是:我也想找個人訴訴苦。
捋了捋思緒後,我終於說道:“凌晨的黑暗中,剛睡下一會兒,便被一陣敲門聲驚醒,睡眼惺忪的摸開燈,迎接我的不是和煦的陽光,而是吞噬掉所有溫度的寒冷,以及長期睡眠不足的倦乏;說來可笑,前前後後在青旅工作那麼久,我並沒有見到天涯海角邂逅於此,而後執手相伴的戀人,卻見到了店外徑直衝進來的女士,同自己出軌的老公互相謾罵拉扯;走進店裡的,除了有行萬里路的揹包客,也會有預定了特價床位後,賴在店裡用冰櫃、用冷藏櫃、用電磁爐、用電腦、用盡鍋碗瓢盆等一切資源的摳門客人……沒有收入以後,我辭掉了服務員,你可以試想一下,一個所謂的店長,帶著塑膠手套,洗刷著被客人排洩物弄髒的垃圾桶,收拾著沾染了血跡的床單被罩,還要擔心著淡季的營業額,能不能抵消得了水電的消耗……那一刻,你會發現,這青年旅舍,它並不是你臆想中的烏托邦,它是一個很現實的生存縮影……”
在我說完後,一直沉默著的黎詩終於接過了我的話,也辨別不出是認真,還是開玩笑,說道:“看不出來,你怨念還挺重的!”
“怨念倒是談不上,當然,也不完全都是這樣,就比如:夜裡因身體不適嘔吐折騰我一宿的姑娘,第二天一大早便出了門,十幾分鍾後,呼著熱氣回來,手裡拎著豆漿油條,帶著微笑塞給了我,沒有過多言語,轉頭就跑回樓上去了,抱著杯熱豆漿,一下子暖到了心裡,這就是將心比心!”
黎詩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此刻我們好似說光了所有的話題,為了避免尷尬,我絞盡腦汁的想找一個新話題,可卻發現在我們之間,已經沒有一個可供消遣的話題,於是只能在不安中重複著沉默。
聊著聊著,我的情緒開始起伏了……
反倒是望著窗外的黎詩,情緒上並沒有變化,她依舊保持著平靜,問我道:“外面那姑娘是你的前女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