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撿的?撿的也不行,你沒看見我們還沒走嗎?小兔崽子,還敢頂嘴?”一個醉鬼腦子醉了,他的嘴巴沒有醉,從他的嘴裡吐出來的話順絲順綹。
旁邊有的人勸說無理取鬧的醉鬼,“不要這樣,他還是一個孩子,大家都不容易,不要窩裡鬥,讓外人看笑話!”
“哼,孩子?孩子?他比我還高,孩子,我家孩子餓死了嗚嗚嗚……”醉鬼在哭。
“因為喝酒,你有錢就喝酒,你可以用買酒的錢給你孩子買饅頭吃,最不濟一瓶酒錢能換來二斤半的玉米麵,你的孩子就不會餓死!”男孩突然氣憤地站直身體,他狠狠瞪著吆五喝六、哭哭啼啼的醉鬼,“有錢就喝酒,酒是什麼?是馬尿!”男孩嘴裡的話帶著激動的情緒。
醉鬼聽著不舒服,他張牙舞爪向男孩撲來,他心裡的難受與怨恨一觸即發,
“好了,這酒沒有喝驢肚子去!”酒桌旁邊又有一個男人斜外著身體晃悠悠站了起來,他拖著他只剩下幾根肋骨的軀幹,抬起他竹竿似的胳膊,伸出他青筋暴起的大手拉住了醉鬼。
醉鬼更惱羞成怒,“別拉我,別拉我,我要打死他,他還活著,活得理直氣壯,我的老婆,我的孩子,都餓死了!”醉鬼在哭,他踉蹌著向前一步“撲通”倒了下去。
男孩站在原地愣了一下,他急忙上前一步,彎下腰,他使勁拽著醉鬼,“起來,起來,您起來打俺呀,不要死,不要就這樣死去!”男孩的聲音裡帶著淚。
醉鬼往上抬了一下脖子,他眨巴著醉眼朦朧,他渾身沾滿了煤灰與髒水,他的眼角還有一塊疤痕,“誰說俺要死了,你,你在詛咒俺……”
昏暗的燈光裡,男孩看著醉鬼眼角的疤痕,那塊從眉梢延伸到耳旁的疤痕那麼清晰,他想起了他的二哥,他二哥臉上也有同樣的這麼塊疤痕,是因為他二哥欠了煙館的錢,被煙館裡的日本浪人打的,後來他二哥明白了是大煙害了他一生,他去找日本人算賬,然後,沒有然後……突然男孩輕聲抽涕起來,“二哥,二哥!你快起來,你不要死!”
躺在地上的醉鬼還算明白,他直勾勾看著男孩的臉,“誰是你二哥?俺,俺還沒打你,你,你怎麼哭了?”
男孩一激靈,他使勁搖搖他的腦袋瞪大了眼睛,堅硬又骯髒的地面上的的確確躺著的不是他的二哥,眼前的醉鬼年齡要比他二哥歲數大許多。
少頃,男孩再次俯下身子向醉鬼伸出手,“大叔,您快起來,來,快起來,地上涼!”
醉鬼踉踉蹌蹌站了起來,男孩急忙扶著他晃悠悠的身體坐下。
“說話呀,你不是聾子吧?!”醉鬼晃著他乾癟的下巴頦,醉眼惺忪地瞅著滿臉淚水的男孩,他發現這是一個不讓人討厭並且非常漂亮的男孩。
男孩輕聲吸著鼻子,“俺二哥臉上也有塊像您這樣的疤痕,他死了,他欠了大煙館的錢,俺和俺三哥找到他時,他已經被日本人打死了!”
“你二哥,他是大煙鬼?煙鬼都有錢,活該!俺這臉上的疤,是那年,哪年呢?讓俺想一想,三年前,在濰坊,對,在去濰坊的路上,被日本人的飛機炸的,呀,當時死了一片,俺命大,撿了一條命回來……”醉鬼一邊說著,他一邊撩撩他的褲子,“這兒還有,俺腰上還有,燒掉一層皮……”
男孩沒有說什麼,他垂下了頭。
“來,坐下吧!”旁邊一個老頭拽了一下男孩的胳膊,“你是掖縣人?俺聽出來了!”
男孩點點頭。
“你在哪兒做工?”有人問。
“在橡膠廠做皮鞋!”男孩咻咻鼻子。
“你家裡還有什麼人?”
“俺大哥那年被日本飛機炸死了,在青島俺還有俺三哥,他這些日子不知去哪兒了?他也喜歡喝酒!醉了就不知回家,有個地角他都能夠睡下……仔細算算,俺有好幾個月沒看到俺三哥了,俺三哥不在……俺,俺常常餓肚子……”男孩環視了一圈在場的所有人,“你們不喝酒不行嗎?有錢就喝酒,有錢就喝酒,一個饅頭都買不起!”男孩摸摸他乾癟的肚子,他的眼淚再次唰唰落下。
“給!”突然男孩身後傳來了一個女人的聲音。
抬起頭順著聲音看過去,朦朧的燈光下,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一個苗條的身段,俊秀的臉龐,一身香氣撲鼻,她的一雙好看的眼睛正旁若無人地盯在男孩的臉上。
酒館裡的男人齊刷刷把目光投向這個美麗動人的女人。女人似乎沒有看到他們的存在,她是衝著眼前這個男孩而來,她手裡拎著一捆油果子,“啪”放在了男孩身旁的桌子上,油脂滲出了包果子的牛皮紙,香氣瞬間溢滿狹窄的酒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