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電視不停報導汶川地震慘烈狀況。汶川是六一讀書的地方,安頓好兒子後,六一決定前去汶川母校——阿壩師專看看。誰知師專學校師生都從雨城過。原來,頭幾天的擔心果然成真。到汶川有好幾條國道線,從成都到汶川最近,只有130公里,從都江堰到汶川映秀20公里,可路況太差,一垮方,橋斷路塌,人走都困難,何況汽車。所以從全國各地來的汽車,都阻在都江堰無法前進,除非有汽車飛機,又可以陸路走,沒路時當飛機,而從小金到旋口的路也斷,從西北茂汶到汶川的公路也不通。從馬爾康到理縣再到汶川的路稍好一些,但也時斷時續。汶川一時成為當代的“孤島”,這在交通四通八達的今天,中國的確實屬罕見。而哪一條路最先通汶川呢?一條誰也沒想到的,地圖上幾乎也看不到的,鄉村縣級公路卻成為最先通汶川的大動脈,那就是雨城——寶興——翻夾金山——汶川。就是當年紅軍走過的路,這條路為縣級公路,碎石公路,不上等級,公開發行的地圖上沒有,卻經受大地震考驗。雖然盤山蜿嶺卻不斷,成為出乎眾人意料之外的意外收穫。從成都來的車子都從這條路經過,而汶川阿壩師專的師生也從這條路上撤出。六一見到隨學校撤出的三十年不見面的老同學倪秋,他現在是教授,學校後勤主任,億萬富翁,在汶川棋盤溝搞旅遊開發、賓館服務。這次地震一下震成窮光蛋。他一見六一搖頭感嘆:“哎,一場夢,一場夢啊。老子億萬富翁,一晚上成了蛋光蛋。不過老子還好,還活起得。可憐我那些合夥人全他媽的完蛋、完蛋。埋到的管你億萬富翁還是光腳杆穿草鞋,統統一樣。六一,你該去看看,該去看看,世界變成什麼樣子,老子算是看穿了,錢有何用?命才是真的。從今後,老子不貪錢,不掙錢了,要好好活著。六一,跟我一塊到成都耍幾天,合適去看看,看看……”
六一無錢外出採風、記錄,不過好在有電視看,雖沒親臨其境,把別人看到的轉到自己眼中,而且還是經歷過選拔的精華,當然是要漏過一些真實,不外乎過於血腥、慘烈的景象和氣味、氣氛而已。這一些均可以想象。
六一再次見到倪秋是三月後的事了,此刻他已完全不是當初狼狽像,開口要振興旅遊,閉口掙大錢,把損失奪回來。本來六一是應允邀他一道到汶川阿壩師專看看,見他此番情況,只好作罷,笑笑說:“還是錢的毒性大。”
“嗨喲,六一你沒看到那個慘狀,死人一堆一堆,埋都埋不贏,哪裡還有棺材,一個一個的墳墓。挖一個大坑,挨一挨二的排好,就跟沙丁魚罐頭一樣,密密麻麻,排滿一層,填土,灑石灰,打點藥,再擺一層,一共幾層,我也不知道。先是那天我到一個地方隨便拍攝實景,探路找東西吃,走累了,倚一新牆休息,一股股腥味飄過來,站起來探頭一望,喲,一個萬人坑,嚇得我拔腿就跑,連拍照都不拍了。為啥?手腳抖個不停,顫顫兢兢,還拍個逑啊!那時,水都沒得喝的,更不用說吃的了。錢是紙,紙又不能吃,幸好解放軍趕來,不然一饑荒就搶人,殺人,橫屍遍野,細菌滋生,流行病比地震還兇,那將是千里無人煙啊!幸好黨中央派解放軍趕來,又送水、乾糧,武裝巡邏,一切有條不紊,沿這條山過公路退出,揀一條命啦!錢可以掙,地位可以爭。到上帝面前才真正一律平等。什麼也不爭,什麼也爭不了。所謂高碑大墳都是活人整的,人死了,與他何干?水晶棺材與馬革裹屍無異,靈魂不在了,屍體只是臭皮囊一堆,各種元素化合物。說白了,一把火後一把草木骨灰,農家肥料而已而已。”說到死人,六一又想起雅琳。
六一祭妻又上墳山一趟,一排排整整齊齊的墳堆像一個個臥伏的老虎,吃了死人,虎視眈眈盯著活人。每一個墳壘都是一個世界,一段傳奇,一個謎。有多少英雄豪傑?多少豐功偉績?多少豪言壯語?多少遐想……他們來自哪裡?壯志未酬身先死,隨風月遠去,留下土丘一堆。貪官貪,由他貪去,他最終也不外乎在此落草為冢。天空漸漸暗淡下來,雨開始飄灑起來,沙沙沙。六一一下頓悟,百年後與誰為伍?何必爭名利?一切均為過眼煙雲,活著就要珍惜,現中央提出以民為本,生活一天好於一天。六一併不信神、信鬼,但眼前碑一下活動起來,一塊塊方碑如同一張張牌,“暗四對、清一色!”演釋人生的最後章節?
龍崗山公墓傍山依水,前面是曲折蜿蜒的濆江,背靠的是龍崗山,座西向東,每天看太陽東昇西落,的確是塊風水寶穴。墓依山而建,一層一層象大寨田,更象一把子椅子坐落山間。這幾年退耕還林,綠化跟進,眼前一片翠綠蒼茫。蟬不時鳴叫,響徹幽谷。蟬音禪,蟬非禪,禪機懸念,蟬噪九天。蟬花是凝固的音符,禪路飄渺如煙。若不是這一排排、一座座的墳塋、碑林,還真是塊福地洞天。六一突發奇想,這麼多碑林林總總,後援不斷,西安還專門設一個碑林館,而這麼些墓碑若找書法大師來寫,豈不又是一舉兩得。既是墓碑又是書法藝術,該引起多少世界書法愛好者觀光、欣賞。政府發展旅遊又獨闖一景點,想到此六一不由自個兒“嘻嘻”一笑。樂極生悲,突然腳下一滑,“嘭”腦殼重重撞在一塊碑上。六一摸摸還好,碑沒缺一角,而自己頭上則鼓一小包,紅彤彤的如一隻角。突然聽見一嘻笑:“你小子清醒點,你的腦殼硬還是我的石門硬?哈哈哈……嗚嗚……”笑聲還沒完,又突然轉為低泣聲,聲音越來越細如同遊絲,hj2.1mm不仔細聽就聽不到,只聽尖細的遊絲聲一邊抽泣一邊抱怨:“嗚……老子才劃不錯,38歲剛升了官,副縣級,又發了一筆橫財,可他媽的駕駛員是個鬼,至少是鬼派來的。開他媽的鬼車,硬把老子開到這鬼地方來,老子的官位在這兒沒用,老子的錢財在這兒還不敢說,怕挨黑打。老子的婆娘被人家耍,娃兒被人家打,嗚嗚……老天不公啊!這裡又不興開會,連小組會都沒有,哪有機會反映情況。唉,天又要下雨了,以往在這時,當又有飯局、牌局,小姐伺候,洗桑拿,泡妞,醉生夢死,多愜意,想不到醉生容易,夢死慘啊……”
“你鬧個逑,你認為還是你當官,作威作福,開領導班子會嗦?沒門!”邊上一嗡聲嗡氣的老者聲音低吼。
“你站起說話不腰疼,我那上千萬元的資產啊,化為水化為夢,我的心肝啊,我遺憾啊!掙了大錢,用都沒用豈不是白逑幹,貓搬甑子替狗幹?”
“幫忙,你龜兒子會白幫忙?雁過你都要撥一根毛的東西,你會幫人的忙?你吃下崗工人的血汗,盜賣工廠,損公肥私,陽間算不了你的帳,陰間要算,一分一厘都要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這裡可沒有大紅傘,只有硃筆黑傘、白劍斬貪官……”
“吵啥子吵?”西邊上另一碑開口,竟是嬌滴滴的女聲,“和為貴,你哭啥子嘛?你比上不足比下有餘,你總闊過,總耍玩幾十個小姐,養十幾個情婦,你玩不夠的格,喪不盡的德,可我呢?下崗就跳河……唉,別說了,別說了,(唱)別說你要離開我……”
“別唱了,別唱了,你龜兒鬼門關裡唱蓮花落——快樂死啊!哈哈……”老者音起又忙剎住,“小聲點,後邊的搞科研,搞國粹二胡獨奏籌備會,拉《江河水》的再拉音小一點……對門毛大爺98歲了,睡眠不好,別吵醒他,大家都不準再說話,再說老子扇一個耳光。”果然話一完,四下皆靜了,只有風聲吹樹葉“沙沙沙”。六一再仔細聽,還是風聲、樹葉聲,並沒人聲。六一想可能是剛才跌一跤,聽覺神經活躍產生的錯覺吧。這裡不是聊齋。清平世界,蕩蕩乾坤,哪有鬼狐呢?蒲松齡,已過世二百年,哪還有新聊齋呢?
雨越下越密,暮帷愈來愈黑。累累墳墓中的陰氣都聚集起來,象一輛滾動的戰車,象一遠航的破船,駛向何方?人人都說墳場恐怖,其實墳場是最好的清醒劑、強心針,比寺院、道場都來得直接和驚醒。又是暮雨落花,牽出多少愁緒和遐想。剪不斷,理還亂,才下眉頭卻上心頭,到此一切才了緣。
從此六一對一切看得更淡,一切都是變數,一切都是禪,一切都是緣,一切都順其自然吧!走出墳場,回頭一望,天地一片烏黑,一片蒼茫,只有風聲雨聲,沙沙沙在響,人在哭泣?鬼在歌唱?
什麼都可以放棄,責任不能放棄,在盡責的同時,自由平安生活。突然從遠處傳來二胡《江河水》,隱隱約約似有似無,再聽確無,只是一陣風雨聲而已。哎,風流雨打去,人生不就是一條江河水麼?流向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