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軍四門同攻,意圖利用兵力上的優勢,撕開北疆軍的防守。
袁熙心憂燕城、封丘一線的安全,督軍猛攻。在他看來,如果自己能在最短時間內拿下陳留,然後分兵急援燕城,依舊有希望完成父親交待的重任,這樣或許能減輕父親對自己的憤怒。自己違抗了父親的命令,後果難以預料,而且這種做法對父親的權威是一種挑釁。袁熙不願意放棄這個剛剛獲得的機會,他渴望回到洛陽。
趙雲所率的胡騎營過去就是黑豹義從營,是北疆鐵騎精銳中的精銳,將士們無一不是身經百戰的悍卒。雖然他們缺乏守城經驗,大戰初始時防守非常混亂,城牆上一度險象環生,但這些黑豹義從戰陣配合熟練,攻防銳利,箭術犀利、精準、快速,再加上陳留城內有充足的弓箭,這大大彌補了他們在守城經驗上的不足。幾番激烈的廝殺後,北疆悍卒們逐漸穩往了陣腳,牢牢固守在城牆上。
戰鬥間歇的時侯,趙雲獨自靠在牆垛上,仰頭望天,神情異常冷峻。
祭鋒悄悄走到他身邊,膽怯地看看他,欲言又止。自己和司馬懿雖然奪下了陳留城,但所用手段太過血腥殘忍。趙雲顯然不能接受這種攻擊手段,從進城開始,他臉上就沒有露出過一絲笑意,對自己和司馬懿不理不睬。
司馬懿知道自己的攻擊之策觸犯了北疆軍的禁忌。北疆軍這麼多年來,在大將軍的嚴格治軍下,從不敢對百姓燒殺擄掠。當年張遼在河內戰場上掘堤倒灌懷城,因為擔心背上屠民的罪名,曾冒著很大的風險,帶著騎卒把懷城幾十裡範圍內的百姓全部驅趕到了平皋城。自己這次立功心切,只想達到目的,早把這些不成文的規矩丟到了腦後。虎頭將軍殺降都沒事,我借燒殺擄掠之名攻奪陳留當然更不會有事,但現在看來,自己把這事想簡單了。自己不是虎頭將軍,憑自己的資歷即使功城掠地有功,恐怕也難逃被大將軍治罪之禍。看趙雲那張臉就知道這事自己欠考慮,做得太沖動了。
不過司馬懿留了一手。他知道自己這辦法成功把握很大,功勞肯定也很大,但如果自己獨攬此功,封賞有限。因為自己不是大將軍的親信,攻佔陳留的功勞十有**要落到趙雲頭上,所以他把祭鋒拉上了。
祭鋒是北疆悍將烏丸人恆祭之子。恆祭早年追隨大將軍征戰四方,和北疆諸多將領都是生死之交。祭鋒到了北疆軍後,深為大將軍和眾多將領喜愛,幾年後就坐上了黑豹義從營統領的位置。朝廷實施新兵制,黑豹義從營併入北軍改編為胡騎營。祭鋒隨之成為朝廷最年輕的秩俸兩千石的北軍八校尉之一。北疆軍很多將領征戰十幾年也不過就是個校尉,許多人對此頗有怨言。於是幫助祭鋒獲得更多的功勳成為恆祭生前好友的共識,這麼做既能讓大將軍高興,又能堵住不滿者的嘴,皆大歡喜。
在河北,和大將軍關係密切的人都在年紀輕輕的時候即位居高位。文有田疇、傅幹。田疇因為小雨夫人和田重的關係,算是李弘的親人。傅幹是壯節侯傅燮之子,傅燮生前和李弘在西涼結下了深厚的友情。武有顏良、趙雲。武人之間因為性情相投結下兄弟之情很正常。祭鋒算是李弘的子侄輩,在這一輩中除了傅幹,就是祭鋒最為李弘喜歡了。
司馬懿心想,如果我和祭鋒一起奪下陳留,封賞肯定很大,而且還能因此得到李弘的青睞和賞識,可以得到更多立功機會。然而事與願違,此舉得罪了趙雲,估計封賞是沒指望了,還是先求功過相抵吧。趙雲在北疆軍中聲名顯赫,為人正直謙恭、清廉自律、愛兵如子、治軍溫和,人緣極好,威望極高,得罪了趙雲,以後在軍中很難出頭了。司馬懿心虛,想探探趙雲的口氣,私下勸祭鋒先向趙雲認個錯,看看事情可有轉機。祭鋒雖然和趙雲一直很親近,但他也是第一次看到趙雲如此生氣,心中極為不安。
祭鋒鼓足了勇氣,剛想開口說話,趙雲先說了,“去把仲達叫來。”
司馬懿忐忑不安地站在了趙雲面前。
趙雲看看他,嘆了口氣,伸手把司馬懿手上的戰盔拿了過來,慢慢戴到他頭上,“你是上官,要有上官的樣子。我看你喜歡沒事拿著戰盔四處晃悠,這個習慣是不是跟虎頭將軍學的?”
司馬懿本來很緊張,聞言竊喜,知道趙雲並沒有真生氣,心情頓時輕鬆下來,“虎頭將軍對我說,不要把腦袋整天放在鐵罐子裡,要經常拿出來放放風,保持清醒,否則會悶死的。”
趙雲皺皺眉,轉身向前走去。司馬懿臉露笑意,急忙跟上。
“你到中原戰場來,是大將軍親自點名向長公主要的。”趙雲不急不慢地說道,“大將軍非常喜歡你。他曾對我說,將來能代替他坐上大將軍一職的,非你莫屬。”
司馬懿難以置信地望著趙雲,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極度的興奮讓他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趙雲停下腳步,轉頭望著他,語氣非常嚴肅地說道:“你知道我為什麼告訴你嗎?”
司馬懿霎時明白了趙雲的意思。興奮過後,極度的懊悔隨即淹沒了他,讓他痛不欲生。自己太想立功了,甚至不擇手段,結果把自己的大好前程葬送了。
“祭鋒是烏丸人,他統率胡騎營有很多原因。胡騎營過去是黑豹義從營,是大將軍的親衛鐵騎,這是祭鋒出任北軍八校尉的主要原因。將來無論他有多大的功勳,他也是胡騎營的校尉,一位秩俸兩千石的大吏,他不會離開胡騎營。換句話說,你即使和他一起分享了奪取陳留的功勞,你也得不到升遷的機會,相反,你害了你自己,也害了祭鋒。”
“此事稟報朝廷後,朝中大臣們,包括軍中很多將領一定會上奏彈劾。不是說朝廷反對在必要的時候傷害百姓,而是嚴禁象祭鋒這樣的胡人出身的將領傷害百姓。朝廷會殺一儆百,決不姑息。此仗過後,大將軍能保住他的性命,讓他繼續留在胡騎營就算不錯了。”
司馬懿突然想到一件事,臉色頓時劇變。
趙雲苦笑,“你在這件事上要了很多小聰明,犯了很多錯誤。你本意是想拉攏祭鋒,討好大將軍,卻不料害了祭鋒。朝廷懲治祭鋒會牽連到胡騎營,胡騎營的將士過去都是大將軍的義從,對大將軍極為忠誠,這會讓大將軍感到威脅,感到朝廷在有意利用此事削弱他的兵權。祭鋒受懲是因你的攻擊之策而起,你不是大將軍的親信,那你這麼做的目的就顯而易見了。”
司馬懿的額頭上已經冒汗了。貪圖功名,衝動冒失,後果竟然可能是整個家族的性命,整個晉陽朝廷的震盪。司馬懿垂頭喪氣地站在城樓上,一時百念俱灰,沮喪到了極致。
“仲達,領軍打仗,不在於你是否完成了攻擊目標,而在於你完成這個攻擊目標的過程中,是否保全了大多數人的利益。”趙雲一邊緩緩而行,一邊低聲說道,“如果你打贏了仗,卻讓很多人利益受損,你的過失將遠遠大於你的功勞。你飽讀史書,應該知道歷史上很多能征善戰之將之所以不得善終,其中很重要的一點就是隻考慮自己的功勞、自己的利益,或者從自己的角度片面地理解征伐的目的,完全忽視了戰爭的整體利益。”
“征伐是國政的一部分,征伐要符合國策,征伐要遵從朝廷在兵事上的攻防策略。上下一致,才能戰無不勝。”
“上下一致,你明白嗎?”趙雲伸手拍拍身邊的司馬懿,鄭重地問道。
司馬懿點點頭。
“那你說說。”
“大將軍要我們攻擊陳留、包圍陳留,從而達到切斷曹操、劉備的糧道和退路,拖住袁紹大軍的目的,他並沒有讓我們攻佔陳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