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過了早膳,她便打算讓初雲抱著,她好帶巍兒出去轉轉,也省的將他整日悶在屋子裡。剛出了院子,就瞧見一個一身素白衣裳只以羊脂白玉簪簪發卻難掩妝容俏麗的女人領著幾個丫鬟嬤嬤往這邊來。那人瞧見了她,反而微微一笑迎面走到她跟前站定,盈盈下拜,端的是弱柳扶風、身姿嬌俏,桓九遙只覺得她若是個男子只需瞧見她這般身段便也心旌搖曳了。
她柔聲開口:“妾身見過大小姐”,那聲若翠鸝鶯啼煞是好聽,接著便要起身,卻聽桓九遙笑道:“這便是柳姨娘吧。我從前只在書上見過,說女子‘儀態萬方、綽約多姿,華容婀娜令我忘餐’還想象不出世上怎會有這樣的美人,如今見了姨娘方才真正歎服。您連行禮的模樣都這般好看,真真是叫我長了見識,不若就再勞煩您將這個姿勢多維持一會兒吧,也好叫我好好學習一番……”
柳月如頓時身子一僵復又拜了回去,低垂下頭掩飾住眼底的寒光,一雙手藏在袖中將帕子捏的千折百轉,面上卻不顯分毫,反而繼續柔聲道:“大小姐真是說笑了,妾身出身低微怎當得起大小姐如此誇讚?要說起儀態萬方,那還是已經故去的夫人端莊賢淑……”說到此處,她似猛然想起了什麼一般突然抬頭看了一眼桓九遙而後慌忙又低下頭去驚慌道:“妾身罪過,不該輕易提起您的傷心事。夫人不幸去世,妾身也甚是心痛,這幾日一直都寢食難安以致身體抱恙,如今身子剛好些便來給大小姐請安,還望先前失禮之舉大小姐莫要怪罪……”
“你!”初雅聽得此言頓時憤然伸手一指,按捺不出想要出聲呵斥,卻被初雲按住,搖了搖頭示意不可。
桓九遙倒是面色不變,反而矮下身來仔細端詳了她一番,而後道:“哦?我打從回來就未曾見到柳姨娘,我還以為是姨娘出了什麼事,正打算趁著今兒天氣好去探望您呢,竟是因為身體抱恙。怪不得我娘剛剛去世您就濃妝豔抹的在府中行走,原來都是為了遮住臉上的病容啊?您還真是良苦用心,令人感佩。只是咱們桓家畢竟也算是有權有勢的名門望族,還望柳姨娘恪守禮法、莫要丟了規矩壞了咱們相府的名聲才是啊?您說……遙兒說的對麼?”桓九遙說著向前一步伸手去扶起她,卻在觸到柳月如手臂的那一刻悄悄用了暗勁,頓時讓她那張畫皮再也端不住地扭曲起來,身子更是一顫就要軟倒下來。
她還未痛叫出聲,只聽桓九遙驚慌地扶住她的身子:“哎呀,姨娘您沒事吧?快快快,你們這些丫鬟怎麼做事的!沒看姨娘身子還沒好利落麼,怎麼能縱著她出來?趕緊扶著回去休息!這若是傳了出去,豈不是要說我這相府嫡女仗著身份欺辱府中姨娘,非要姨娘帶病前來請安嗎?”說完,看著那一眾月苑的丫鬟手忙腳亂的模樣又冷然道:“還有,柳姨娘身邊這些丫頭看護姨娘不利,吩咐下去,都給我重打五十大板,以儆效尤!若是不教訓教訓,只怕咱們相府是徹底沒了規矩!”
“是,小姐放心,一會兒奴婢就去吩咐。”初雅一聽忙行禮應道,那聲音都帶了笑意。
臨秀亭中,桓九遙正抱著巍兒逗弄著,她看著他圓滾滾的小臉兒和滴溜溜轉個不停地眼珠覺得有趣,便忍不住伸出手去輕戳他那圓鼓鼓的腮幫,誰料巍兒竟抬手用他那肉呼呼的小手準確無誤的攥住了她那根纖細的手指,抓得牢牢的不放、隨即衝著桓九遙綻開一抹天真無邪的笑容,當真是笑得她心都快化了:“你們快看,他衝我笑了!他衝我笑了!”
“是呢!小少爺還這般小便能分的清親疏遠近,想必是血濃於水,他見到小姐你便覺得親近呢!”初雅看著眼前這溫馨的一幕,也發自內心的笑起來,就連一旁一向冷靜自持的初雲都笑彎了眉眼。
“是啊,血濃於水,他是我在這個世界上除了爹爹最親的人了……”她看著眼前襁褓中可愛的嬰兒感嘆道,不知想到了什麼,眼中迸射出堅毅的目光。
“小姐,您剛剛可真是厲害。那個姨娘擺明了就不是什麼好東西,竟然還戳您的痛處,索性您直接把她給打回去了,真是太痛快了!”初雅拍著手讚歎,說的眉飛色舞的,頗具神采。
桓九遙聽見她的話只是淡淡一笑並不作聲。她望向眼前的這大片蓮池,眼中流露出懷念的神色。這一處本是為孃親而建造的,碧水長波、青紅交映、又有曲欄回合,每有清風拂過便能看見那較團扇還要大上許多、彷彿蒼翠的能滴出墨來的層層荷葉下面或金色或火紅的錦鯉往來嬉戲,極有意趣。孃親身為南齊當朝唯一的長公主身份尊貴,卻偏偏不愛那雍容華貴的牡丹、嬌豔燦爛的芍藥……卻獨獨偏愛這清雅的荷花。
小的時候,每逢夏日花開的正旺盛時,她便坐在這亭中將她抱在懷裡教著她念“鏡湖三百里,菡萏發荷花”……如今想起來,孃親溫柔的嗓音猶在耳畔,卻是已成了她今生只可追憶不可重來之情景……想著想著,一滴清淚自她頰邊滑落。初雅還恍然未覺,正要追問,卻被初雲以眼神示意,她正奇怪為何初雲突然就變了臉色,一臉擔憂,卻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望見桓九遙落寞的側影,在光影中恍惚而寂寥,讓她瞧見頓覺揪心,彷彿她已經一個人在那裡坐了許久、等了千年萬年……
過了半晌,初雲終於試探著道:“小姐,起風了,咱們帶小少爺回去吧,免得他吹風受了寒?”桓九遙這才恍然抬頭,她竟不知自己又一個人坐著發起了呆。她剛要應聲,卻忽然覺得經風一吹臉上涼涼的,抬手去碰,卻在頰邊觸到了未乾的淚跡……原來她竟不知不覺間落了淚,自己卻並未發覺,這可不是件好事啊……
她狀似不在意地抹去那滴淚,轉身看著兩個丫頭擔憂的神色,只覺得心裡暖暖的:“好啦,我沒事,咱們回去吧,別把我這寶貝弟弟給凍著!”說著,還伸手勾了勾懷中這小子的小肉手,說來也是奇怪,方才她似乎在這兒靜坐了不少時候,可這孩子一直被她抱在懷中卻老實的很,連動也未曾動過,只是靜靜地盯著她瞧,這會兒卻又生龍活虎的模樣,想必這便是血緣、是心有靈犀吧?想到這兒,她終於勾了勾唇,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