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爾袞道:“那還是老樣子,歸根結底,女人到底還是個女人。她的獨生兒子卻比她更厲害得多,這一點對她而言,也不知是可喜,還是可悲。但只怕七煞魔頭未必動得了她,她真正要栽,反而是敗在這個兒子手裡。”
程嘉璇沉思良久,終於下決心問了出來,道:“近來外頭傳言甚廣,都說皇上有意改詔,要廢去凌貝勒的未來太子之位。其他人拿著小道訊息,亂傳個沒完,我也不敢盡信。等過許久,如今是特來請教義父。”
多爾袞道:“皇上的意思瞬息萬變,誰也看不透,本王不便妄加揣測。不過據我看來,此事不敢說十成十,至少有七八成的可能是真。”程嘉璇驚道:“那卻是何故?凌貝勒難道不是目前的所有皇子中,最優秀的一個?”多爾袞冷冷道:“要說優秀,那自然是優秀的,就只怕他聰明反被聰明誤。皇上擇定儲君,也不是全憑誰展露的才能最大。”
程嘉璇愁眉苦臉,道:“這可如何是好?我就此事,請教過不少人,皆是皇上身邊的親信近臣,卻都是同您相近的說法。就算帝王的心思再難猜,也不該教宮中各人眾口一詞,都認準對凌貝勒不利一節。他現在雖已不大搭理我,可我還是放不下……我一直拿他當一個小弟弟看待。義父,您想想辦法,能不能有法子幫得到他?”
多爾袞道:“本王這一邊,家務事尚自忙得焦頭爛額,哪還得閒管旁人閒事?這凌貝勒怎樣,你很在乎?該不是真對這小子動了什麼莫須有的心思?”
程嘉璇慌忙擺手,越是情急解釋,倒越是語無倫次。多爾袞不耐,道:“這小子野心勃勃,不亞於朝中得勢梟雄。皇上逼得他越狠,加深他的反抗心思,則動亂時更便於本王暗中取利。他最近可有露出過任何端倪?”
程嘉璇憂心未除,再答話時,也不免頗有含糊,最後道:“要說凌貝勒,他從無訓練軍隊的經驗,資歷老的兵就只有那幾個,誰也不服他這樣的‘黃口小兒’,更別提是跟隨起事。不過要說是不尋常,最近倒的確是有那麼一點……”多爾袞聞言大喜,道:“越是反常,才更有作亂之意。你倒是說來聽聽。”
程嘉璇支頤苦思,皺眉道:“這個——女兒也不知要怎樣說才好。凌貝勒本是生性灑脫,不大拘於小節,近來卻格外愛乾淨。每天要洗上好幾遍的手,那盆水端來端去,忙個不停。就像是覺著,他的手很髒似的?還不僅如此,他突然變得怪里怪氣,好像特別害怕紅色……不對,那還不僅是害怕,更有種極強的牴觸之意。遠的不提,就說前幾天,西域使臣前來進獻了幾個西瓜,皇上分賞諸王之後,特別帶了一個,到吟雪宮探望韻貴妃。玄霜在皇上面前,是最長於爭臉的,這回卻只推說不適,連見也不出來見駕。當時萬歲爺嘴上雖然沒說什麼,可女兒看得出來,他很是不滿。最後大概是顧念著玄霜大病初癒,這才沒再計較,還叫韻貴妃送那個西瓜去給他吃。因為玄霜一向很喜歡吃西瓜……但他不知是怎麼了,竟會公然拂他皇阿瑪的面子,口氣極為不善的吩咐拿走。皇上自然不樂意,氣得當場甩袖而去。後來我還想喂著他吃幾口,就用勺子挖來給他吃。還沒等送到他嘴裡,他就嘔吐起來。最後還說……看到紅色的瓜瓤,他就覺得噁心。就連平素間看到紅色的布料,也要立即避開,吩咐我們拿去燒了,不然也要徹底遠離他視線才成。這場病來得突然,連太醫也瞧不出症狀,只說他是受了什麼刺激,試著多臥床休息,或許幾日後方能痊可。皇上來探望過,他都正昏迷未醒。皇上就隨口吩咐,讓我們幾個好生伺候著,隨後就直接走了。”
多爾袞沉吟道:“是麼?突如其來的古怪毛病?”稍加尋思,道:“依本王看,他倒極有可能是裝假。”程嘉璇一驚道:“那……那怎麼會?我可完全沒看出來啊?”多爾袞道:“要是能讓你輕易看出,他也不必裝了。否則還怎能瞞過宮中眾人?”
程嘉璇沉吟道:“若說做戲的才能,在玄霜而言,的確高過常人。但女兒想的只是,萬事皆有動因,皇上早將他視為最疼愛的兒子,犯不著用這笨法子譁眾取寵。而且他這副模樣,慢待了皇上,影響極為不妥。這總不成還是‘欲擒故縱’?”
多爾袞沉思少頃,道:“有時確須得‘反其道而行’。說不準他正是想憑著裝病,來引起皇上憐惜?要知放在眼前,他就算再得寵,也撈不到那太子之位。對了……不是連太醫都束手無策?那索性死馬當活馬醫,去請幾個法師,到宮裡來做一做法。最後說凌貝勒是中了邪,被鬼魅附身,隨即再講些模稜兩可之語。最後才說,須得照他說的辦法,才能驅散厲鬼。”
程嘉璇驚道:“那……行得通麼?畢竟玄霜真正情況怎樣,誰也不清楚,一旦所言有誤,那這個臉就丟大了。”
多爾袞道:“正因無人能知,才更便於編造瞎話,誰也挑不出毛病來。本王就吩咐他說,凌貝勒中邪,是受吟雪宮風水所擾。他是未來的太子爺,卻沒有一座正經的府邸,實在太不成話。這言下之意,就是催著皇上儘快敕立太子,賜他殿宇。等得此事一成,他的病自然便能痊癒。”
程嘉璇道:“可是……他正生著怪病,神志失常。大清未來的江山,怎能交在一個瘋子手裡?皇上又不知道,他的病是不是能治好?況且,假如到時他仍舊迷迷糊糊,又怎樣向皇上交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