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京淪陷,鄧舍露布海東。
海東、遼東的千里大地上,處處喜氣洋洋。趙過、楊萬虎不負眾望,率精卒,深入敵後,九戰九捷,生擒高麗王。自鄧舍起兵以來,諸將所立的功勞,未有大過於此者。果真做的司花手,遍與人間作好春。
平壤。
行省的各級衙門裡,匆匆忙忙的官員們進出不斷。漢人與麗人,在外表上沒甚麼區別,但此時此刻,從他們臉上流露出來的表情,卻可以分明地猜測出他們的族種。
腳步輕快、興高采烈的,定為漢人。點頭哈腰,比漢人還高興,往昔的阿諛,而今又加了幾分的,則為渤海、女真,以及一部分主動投降的高麗人,比如江東崔備這樣的。強顏歡笑,裝出一副高興的樣子,卻時不時會無緣無故、鬱郁嘆息的,不用說,肯定是仍有良知,知道羞恥的一部分高麗降官了。
人間百相,當此高麗國破之際,於各色人等的臉上,可謂表現的淋漓盡致。
由行省衙門出來,緩步平壤城中。
王京一戰,打了將近十天,此時已經步入三月。樹木青翠,楊柳倒垂,街道上人潮人海,每一座酒樓、茶坊,包括商鋪,門前都是張燈結綵。這樣的大捷,平壤府衙門自然不會不做慶賀,組織了一場場的集會。
鄧舍親批,借出來軍中的小校場,給其使用,計劃要放十天的大戲。
各處勾欄瓦肆,敲鑼打鼓,唱歌的、賣藝的、玩兒雜耍的,熱熱鬧鬧,聚集一處。高高的搭臺上,經過培訓的說書先生們,繪聲繪色,講述趙過怎樣怎樣的料敵如神、楊萬虎怎樣怎樣的如虎下山、方米罕怎樣怎樣的山口殺寇,郭從龍怎樣怎樣的首破王城。
平壤為海東所有,已經將近一年。
在這一年中,鄧舍分土地、減賦稅,辦學校,勸農桑,修道路、開水渠,鼓勵商業、發展生產,在城市裡建立*店,在鄉村中建立合作社。可以這麼說,他的政策,兼顧了各個階層的利益,尤其處在底層的勞苦百姓得利最多,日子過的要遠比在高麗王治下時好上太多。
而且,在這一年中,鄧舍不遺餘力地宣揚漢、麗一家的概念,從事實出發,指出蒙元與高麗王的壓迫,才是他們最大的敵人。這就隱隱有“階級鬥爭”的意思了,以此來轉移普通百姓的視線,轉化矛盾的焦點。
不過,他深切的知道,在當前的條件下,要想維護政權,就絕不能沒有地主階級及文人階層的支援與擁護。所以,他並沒有把這層意思徹底說透。
其實,歷朝歷代,造反者往往會說“朝廷無道”,自居“順應天命”。這個“朝廷無道”,表面上理解就是皇帝昏庸,民不聊生。可為什麼民不聊生呢?造反者以順應天命的身份,代表不聊生的百姓,與上層統治階級進行鬥爭,往本質上看,隱約也有點階級鬥爭的意味。爭民心,說白了,就是爭階級、爭階層,爭奪不同階級、階層的擁護與支援。
只不過因為民智未開,再加上經濟條件的限制,故此,鬥爭完了,勝利了,頂多,換一批功臣元勳,拉了前朝皇帝下馬,換一個新皇帝上位,換湯不換藥。
鄧舍的宣傳與具體的施政,一個是精神,一個是物質,兩頭其下,效果顯著。特別平壤、雙城兩地,地位重要,向來是他宣傳與施政的重中之重,攻取王京的訊息一傳出來,上街慶賀的百姓中,十成中至少有六成,是真心實意高興的。
南邊城門外,來了一支十數騎的隊伍。
平日裡,經常有類似的小隊出入城門,或者是出城巡邏的,或者是巡邏回來的。可這支小隊與他們相比,卻截然不同。如果有懂得海東軍制的人看到,他就會看的出來,這一支才十幾個人的小隊伍裡邊,百戶以上的軍官,就有七八個。
走在最前邊的那人,身量瘦小,全幅披掛,赫然竟是一個元帥。他身後隨了兩個千戶。如果一定要找到一個官職最低的,大約得數隨在那元帥左右的兩個九夫長了。可從那元帥對待他兩人隨意不失親切的神態來看,看的出來,這兩個九夫長,顯然為他的親兵。
宰相門前七品官,元帥的親兵隊長,怎麼著也能比得上一個副百戶了。
一行人進了城門。
雖說在鄧舍改變軍制之後,野戰的部隊與戍衛的軍隊,基本上已經分開,形成了兩個系統。但是,它們兩者與以耕種為主的屯田軍畢竟不同,依然同屬正規的編制,彼此的軍服、身份標識還是完全一樣的。
門卒嚇了一跳,元帥這等人,可不是說見到就能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