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答案一出,不惟劉健愣住,殿上眾人也是一陣的低呼起來。甚至連上面一直面無表情的弘治帝,也是有那麼一刻微微蹙起了眉頭來。
這個王守仁此番高中二甲第七名,乃是他欽點的進士。其人的殿試答卷,很是有些見解,深合他心中後續一系列的治國理念。原本想著只要再琢磨一番,必將大用之。甚至是將其留給太子,以為日後臂助良輔的。卻不料,就是這麼良才,卻陷到今日之事裡面了。
弘治帝心中想著,不由的對那個始作俑者的小混蛋恨恨不已。那個臭小子這是恃寵而驕嗎?還是說他料定了自己對其有所求,便不敢真拿他怎麼樣了?大膽!簡直是大膽狂妄至極!看來自己前陣子對其,是有些放縱的太過了!
只不過雖是這麼想,但終還是愛女之心情切,不能真個就殺了這小混蛋。至少在女兒太康被治癒之前不行。罷了罷了,且便先放過這小子,若其能治好太康便罷,否則,二罪並論,真當朕斬不得他嗎?
還有那個王守仁,也不能就此因而廢了吧。那可是他看好的新血,是要充入朝中有大用的!無論如何,也得先保了下來再說。
想到這兒,瞅著下面劉健似是準備發作了,終是輕輕哼了一聲,抬起眼皮,目光冷冷的掃了下去。
下面劉健一直在暗暗留意著,聽的這一聲冷哼,立即將待要出口的話又咽了回去。微微半轉身子,躬身以待君王發話。
殿上瞬間一靜,一直對此事恍如充耳不聞的李東陽,也是眼中精光一閃而逝,隨即再次歸於寂寂,繼續扮演木頭人。
“朕向以仁孝治天下,不施大獄,少用嚴刑,但望百官臣工、天下萬民皆能善知朕意,克躬奉法,則天下大同,善之善也。而今看來,卻是朕真是太過寬仁了些,以至於越發的不成體統了!”
弘治緩緩的說著,面上雖仍無任何表情,但所有人都從這話中聽出了皇帝的震怒。
一時間,在劉健、李東陽的帶領下,所有人都拜倒下去,同聲說道:“陛下息怒,臣等萬死。”
弘治帝又再怒哼一聲,一揮手令眾人起身,目光森冷的掃視了一圈,淡然道:“宣!著令殿前衛,將涉事之人盡數帶往乾清門,嚴加看管,以候發落。大朝繼續流程,再有喧鬧者,斬!”
旁邊杜甫躬身領旨,踏前一步大宣告宣一遍,早有相關職司跑了出去。
下面眾朝臣山呼謝恩,起身之際卻相顧暗暗打個眼色,面上誰也動聲色,心中卻均暗暗駭然不已。這般大罪,皇帝竟然高高抬起,卻又輕輕放下,只一個乾清門嚴加看管候旨便罷了,甚至連個申斥都沒有。這個蘇默,果然如傳言那般,其人之聖寵一至於此,看來日後也好好斟酌一番,究竟該如何與之相處了。
眾朝臣各自肚量,無數人轉著念頭,大都是暗暗盤算著回頭如何與蘇默拉上交情。但也有一些清正之人暗暗皺眉憂慮,如此聖寵,一個不好,怕是汪直、萬氏之禍不遠矣。大明好不容易才見中興之兆,可萬萬不要因而前功盡棄才好。
不過無論眾人究竟此刻是何心思,卻都暫時預設了皇帝的處置。畢竟,大朝會自有一套流程,積累了半月之久的朝務,不能因這些小事中斷打亂。
將那塊老鼠屎先撈出來扔到一邊,把正事兒辦完才是正經。皇帝這般處置,倒也不算是錯。至於說回頭如何置喙,且不急,可以再拭目以待。
太康公主一事,雖大多數人並不知詳情,但一些風聲早已是人盡皆知。但凡心中有些猜量的,就絕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冒頭,平白去惡了君王。
而那些個不明白的,卻大多都屬於吃瓜群眾,左右不關自身,管那蘇默死活的,大夥兒只樂的看熱鬧便是。無緣無故的出頭去得罪人的事兒,卻是萬萬不肯做的。
當然,這其中也不乏有些不明白卻又想出風頭的,只是但凡能上的這大殿的,哪一個又背後沒有勢力首領的?眼見一個個大佬都沒有表示,那剛剛興起的念頭便也都趕緊收了回去。
朝堂之事,最是詭譎莫測,能到了這個大殿上的,又哪有真個是缺少這種政治智慧的?那種人不是根本到不得這裡,便是早早沒湮滅的骨頭渣兒都不剩下了。
故而,一陣輕微的騷動之後,這出突兀而起的鬧劇,便很快又平息下去,海晏浪平,竟似從未發生過一般。
大朝流程繼續往前推進,有序而平穩。直到到了接見各外國使者這個環節,隨著高宣蒙古汗國公主覲見的宣召後,殿上氣氛忽的一凝,某種詭異的氣息,又再氤氳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