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瀚臉孔漲的發紫,如要滲血也似,左右覷看了幾眼,但見幾處隱晦的目光如初蛇蠍般躲了開去。
他心中一凜,將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強自保持著鎮靜,咬牙道:“瀚何能,敢有教與尚質?只不過對尚質適才口中的賢者大感興趣,卻不知可能為我解惑否?”
張彩微微一笑,慨然點頭道:“這有何難,我曾聽聞京中學子私下議論,道是餘姚王守仁兩次不中,卻並不氣餒。曾有言道,‘如以不得第為恥,吾以不得第動心為恥’。又有言道,要以學問為重,探究一種新學。其核心思想,便是那知行合一了。
我於此很是好奇,便花了些時間瞭解。這一瞭解,卻是令我大開眼界。原來,此新學卻是針對‘格物致知’而起,其人竟為此一連格竹七日,終未所得,由是大病一場。如此這般認真做學問者,試問天下有幾人?便稱一聲賢者,安有不妥。
那張太之無禮狂囂,故我便以此懟之,也教他莫再眼睛長到頭頂上,把天下人都看的低了,只當便他一個聰明人。嘿嘿,曰川兄,這出戏可入得兄法眼乎?”
說罷,深深看他一眼,仰天哈哈一笑,再不理他,甩袖徑直而去。留下傅瀚一個人僵在原地,面色變幻不定,又青又白。
張彩這話哪是說的張晉,分明是藉此譏諷他傅瀚。別以為你那些小動作我不知道,當別人都是傻子。惹得我火了,輕輕一句話,便能教你如何做人!
這憋屈的,傅瀚直呆呆的一個人站了半響,終是長嘆一聲,一臉落寞黯然的去了。
所謂在人屋簷下怎敢不低頭?張彩今日只是稍動輒止,已然是險險要嚇死他。他要再是有什麼小動作,怕是真引來張彩惱了,別人會怎樣尤未可知,他卻是鐵定第一個倒黴的。
既然看透了這一點,試問他如何還敢再耍什麼小心機?也只能自己吞下這苦果,但願那張彩能信守承諾,看他如何翻雲覆雨了。只是他真的能幫到自己嗎?今日他冷不丁的進言,又跟自己的事兒有什麼關係?
傅瀚苦思冥想,百思不得其解。
“張尚質今日之舉,所為何來?”就在傅瀚失魂落魄而去的時候,內閣的公事房中,謝遷也在發出了同樣的疑問。
劉健坐在太師椅中,手捻鬍鬚若有所思。旁邊李東陽卻是桀然一笑,淡淡的道:“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謝遷、劉健齊齊抬頭看他,意示問詢。
李東陽道:“兩位可還記得,前時希賢曾問我,我究竟要如何之語?”
謝遷和劉健一愣,相互對望一眼,同時點頭。當日因著連番針對蘇默的流言漫天飛,以至朝野上下內外,人心騷動。劉健隱隱有所懷疑,終是忍不住當面向李東陽隱晦的質問。
當時李東陽反問劉健,是否信他。劉健最終點頭,李東陽曾言,請他們拭目以待便是。
此時李東陽忽然提起此事,卻讓謝遷二人有些摸不著頭腦,不明白這兩件事兒之間,有什麼牽連。
李東陽喟然一嘆,搖頭道:“張尚質不愧才思敏銳,竟能猜到了老夫要調回楊一清的心思,真真後生可畏。”
劉健和謝遷同時一驚,不由失聲道:“什麼?那楊一清…….”
李東陽苦澀一笑,點頭道:“不錯,楊䆳庵的上表,實則是我刻意安排的。為的,便是為調他回京供職鋪路。”
劉健皺眉道:“賓之,你這卻是為何?”
李東陽不言,站起身來在屋中來回踱了幾步,似在猶豫什麼。半響,才面現堅定之色,轉身從旁邊抽屜中取過一封書信來,輕輕推到劉健面前。
劉健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伸手拿起信箋看了起來。謝遷也湊了過來,低頭看去。只是才看了不過一個開頭,兩人便同時面色大變,豁然抬起頭來,死死的盯著李東陽。
李東陽苦笑著點點頭,又搖搖頭,嘆道:“此中所言,我也不敢輕信。然則其說的言之鑿鑿,實在讓我不敢輕忽。若按信中所言,那邊之所以未露手腳,全是因楊䆳庵震懾之故。而他們一日不動,我等便全處於被動之地,無憑無據的,只能提心吊膽的應付。所謂只有一日做賊的,焉有千日防賊的?所以…….”
“所以你便想釜底抽薪,乾脆給他們一個空子,給他們機會發動,然後行雷霆一擊?”謝遷心急,當下搶先接過話來。
李東陽點點頭,苦澀道:“我亦知道,這樣做或許會引發一系列的動盪。然則值此微妙時刻,卻實在沒有更好的法子了。那畢竟是皇親國戚,豈容輕忽?其實,自王襄敏去歲卒於甘州,我便有了推䆳庵領三邊總制的想法。陝甘寧一線,絕不可亂。否則,一旦真個大同方向有變,以今時國朝財力,實難應付兩線同時開戰。而今又得了這個訊息,與其被動的等待,倒不如化被動為主動,反倒可以使得咱們這邊便於掌控。至少,主動在我,只要籌謀妥當,還可將危險滅於萌芽之中,最大限度的保持損失。此,實為無奈之舉啊。”
劉健謝遷面色凝重,都是一臉的陰沉。李東陽所言,他們二人同為內閣輔臣,焉能不知?大明如今看似繁花著錦、烈火烹油,到處都是一副大談“中興”的盛世景象。然則只有他們這些身處其中的重臣才知道,大明此刻實在是捉襟見肘,不過是拆了東牆補西牆,努力在維持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