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懋面色一黯,擺擺手嘆道:“或許許多人都以為老夫此舉,只是為了轉移視線,想要幫你加一層保護。然則,此固然是其中之意,但卻也是老夫真心所想啊。”
說到這兒,他微微頓了頓,又道:“老夫少時困頓,最是知曉寒門出頭之難。這其中所謂的難,不惟僅僅指的其中之艱苦,而更是說的求學無門的那種窘境。尤其最先為了識字,簡直可謂無所不用其極。偷學、借光、死皮賴臉的求教、舍卻臉面的……嘿,種種種種,今日提及,似恍如昨昔。當日若是有訥言此法,當少卻多少阻礙?或許,也不必蹉跎至今,一事無成了。”
老頭兒開始憶苦思甜了這是?蘇默覺得有些承受不起啊。難得的謙遜了兩句。
王懋卻擺擺手,哼了聲,似笑非笑的道:“怎的,你當老夫是要捧殺你嗎?這假模假樣的,沒的噁心。”
蘇默扭捏不承認:“哪有……”
王懋不接茬,自顧嘆道:“你卻不知,所謂一步差步步差,學問之事,越是早發越是容易。若待拖延歲月,人之精氣神皆不足以跟上,則必事倍功半矣。而你這拼音斷句之法,看似不過基礎,卻最是緊要,便稱聖物亦不為過。嗯,蒙學之聖物!”
蘇默眨巴眨巴眼,心下暗暗點頭。這老頭兒說的道理,後世之人自然都再明白不過了。要不然也不會催生出九年義務教育,填鴨式的教學方式了。
而這老頭兒能在這個時代,就具有了這中見識,委實是不可多得,算的上是開明先見之識了。
不過,大爺,你說了這麼多,跟我之前問的問題有關係嗎?你究竟是想搞什麼啊?
彷彿是聽到了他的心聲,王懋一番感嘆之後,這才臉色一正,道:“當日朝上對老夫的舉薦最終不了了之,便連陛下也不置可否,唉……”
王懋說到這兒,不由臉現黯然之色,輕聲嘆了口氣。想來在他認知中,這便是弘治帝懦弱之處,不該忍讓的也無原則的忍讓,實在令他大失所望。
蘇默卻是知道,老皇帝對自己倒是瞭解的很。知道他根本就沒有入朝為仕的想法,若真照著王懋的舉薦準了,還不定自己會鬧出什麼么蛾子來。所以,不置可否才是再正常不過的了。
當然,這話兒就不必跟王懋解釋了。不然的話,旁邊自己那位官迷的泰山大人,怕不要立即氣死過去?
這般想著,便聽王懋又繼續道:“老夫回來後,左思右想,終是有所不甘。如此良法不得出世,豈不暴殄天物?他日青史之上,我輩必將遺臭萬年矣。有鑑於此,遂萌生了一個想法……”
說到這兒,他頓住話頭,目光看住了蘇默。
蘇默心頭一股不祥之感開始升騰,來了來了,果然這事兒是衝著小太爺來的。Mmp的,小太爺招誰惹誰了這是,一個兩個的,都來算計我。惹得小太爺火了,大不了豁出去了,跟著天機他們周遊世界去,看你們到時候還怎麼拿小太爺作伐子?
唔,說起來,天機有好些日子沒見了,也不知道他們那邊準備的咋樣了。話說當時給他畫的那張路線圖,事後想想完全是舍易取難了。貌似完全可以先一路北上,取道後世的棒子國,經阿拉斯加直趨北美就是了。單純要去美洲的話,這才是最近、最穩妥的航線。
唉,這事兒看來要重新盤算下了,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整日介面對著這些老司機們,小太爺表示心很累啊的說。
他垂著頭心中暗打算盤,王懋卻哪裡猜得到?見他不接茬,也不在意,便索性自顧道:“老夫之意,便是咱們集幾家之力,索性自己建學院,推廣你這兩大良法。屆時,你便直接以教授身份出任,更豈不勝區區訓導多矣?訥言,此事若成,你之名必將青史永著,流芳百世啊!”
蝦米?自建學院,我當教授?感情您老激動了這老半天,就只是想的這一出,我去,至於嗎?
蘇默呆怔了一下,等到反應過來,好懸沒被閃了腰去。話說這個時代,自建書院的還少嗎?昔日他曾接觸過的胡光建,便是蒙化崇正學院的開創人,也沒見人家怎麼著啊。
這麼想著,臉上便不由流露出來。落在王懋眼中,先是一怔,隨即恍悟,不由登時漲紅了臉,忍不住抬手給了他一個爆慄,怒道:“小子沒見識!老夫所說的自建學院,卻不是尋常所說的那般,而是純針對蒙學幼童的!此不敢說頭一份,但放眼天下,真正意義上的蒙學學院,唯此一家,可稱為天下先!”
吧啦吧啦,老頭兒也是被蘇默剛才那不屑的神色刺激到了,一通連比劃帶說,蘇默總算聽明白了。
還真是,原來王懋所說的自建學院,完全不是現今常見的那種書院,而是如後世專門的“小學”,這就確實有點意思了。畢竟,這個時代之所以有那麼些這書院那書院的,固然是為了傳授學業,但藉此編織人脈,從另一個角度獲取政治名聲,才是真正的目的。
但是若只是小學,那得要等到哪年哪月去,才能收穫這份政治回報?更不要說小學之後,達到可以參加科舉會考之間,還要學習更深奧的經史子集無數,那卻不是區區一個小學能承付的了。
王懋此舉,正如他所言,完全是不計個人利益,是真正的以教書育人、開民之智而為。這般一想,老頭兒的激動,也確實可以理解了。畢竟,如他和程敏政二人所言,兩人說到家,其實都屬於教育系統,能在教育系統開創一番新格局,可不等若是一番大事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