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白衣老者卻是並無所動,一反常態的任憑天成子得意的講述。天成子笑著笑著,似乎也察覺到了不對頭。笑聲漸漸停歇下來,驚疑不定的道:“怎麼,可是不信老夫所言?”
白衣老者嘿然一聲,這才道:“信,徒兒一向最是崇拜師父,焉敢不信師父所言?”
他說的極恭敬,天成子卻不喜反驚,持續的沉默一陣,這才試探著道:“那你…….”
白衣老者呵呵一笑,搖頭道:“師父啊師父,你既然能知道早早防備弟子,弟子我又怎麼會真的那麼傻,老老實實的按照你隨口而出的辦法行事呢?離魂丹嘛,雖然還是那個離魂丹,可你知道啊,弟子其實膽子很小的,總是認為太過強大完美的東西,必然會有著不完美的所在。所以呢,與其取那太過完美之處,反倒不如弱化一下,找一個更加平衡的法子更好,哪怕是效果沒有了之前那般完美。而且啊,弟子還想方設法的找到了當世最頂尖的煉丹派系,以此做餌,將種種推斷模稜兩可的留書其上,進一步引導他們繼續改良。算起來,如今應該是足堪大用了。嘿嘿嘿,師父啊,你看,弟子是不是很聰明呢?你老人家能有弟子這般出色的門徒,是不是感覺很榮幸?嘿嘿嘿,哈哈哈,師父啊,你怎麼不說話了?你怎麼不說話了呢?你繼續說啊,你繼續笑啊,笑啊,哈哈哈哈…….”
天成子半響無聲,他固然也是老奸巨猾,固然知道自己這個弟子陰譎謹慎,卻也沒想到竟然能至這等地步。一時間,似乎真的被打擊到了,久久無言以對。
小小的庵堂之上,便唯餘那白衣老者的狂笑之聲。一直到老者似乎笑的上氣不接下氣了,這才幽幽的道:“你這般算計道門,他們豈肯甘休?你當知,道門底蘊雖不如聖地遠甚,但卻著實有些門道兒,不見得便弱了咱們。你連番佈局,一再利用他們不說,竟然還引導著他們對當今皇室下手,以至於當今朝廷接連數代變故叢生。嘿嘿,卻不知你那祖宗又將作何感想?還有,你既曾身處其中,自當明白,世俗皇權雖算不得什麼,但也沒那麼弱小不堪。一旦這兩方聯合起來,只怕你萬般算計,也免不了要栽一個大跟頭。咱們,便拭目以待吧。”
白衣老者這次倒是出奇的沒再反駁,似乎天成子這番話引起了他某種思緒。
直直半天后,他忽然暴怒起來,霍然起身怒道:“那又怎樣,那又怎樣?!這天下本就該是我的,既不能得,那便索性大夥兒都別想得了。哼哼,感想,感想什麼?老傢伙殘暴不仁,自以為是,以至於天下動盪,逆賊遍野。如今這朝廷,全是朱棣那逆賊之後,我這般做,等若幫他清理門戶,他除了感念之外,又能作何感想?”
“是嗎?”聽著他忽然的暴怒,天成子似乎反倒不急了,慢悠悠的反問一句,隨即若呢喃又似自語般道:“先是收買了宮裡太監,勾連外賊,土木堡一役,差點就成功了。偏偏人算不如天算,那位英宗終究還是被放了回來;接著,又再指使宮人以術法迷惑儲君,以大近二十齡的差距登耀國母之位,荼毒宮裡,禍亂天下。種種件件,罄竹難書。這便是你所謂的清理門戶?唔,到也說得過去。只是我一直想不通的是,既如此,你又何必畫蛇添足,讓那個太監冒死藏起了那個孩子?而後又最終幫他登上了皇位?而再後,又為何一日改弦更張,絞盡腦汁的用出離魂丹這樣惡毒的手段?哦哦,還有還有,早些年,你竟還利用那太監的信任,讓皇帝心甘情願的配合,故技重施的又藏下一個皇子,對外卻詐稱夭折。這種種件件,又是為了那般?清理門戶,嘿,好一個清理門戶。嘖嘖,可憐啊,你可真是一個矛盾的可憐蟲。承認吧,你其實就是一個自我矛盾到了極點的瘋子,一個既對本族恨到了極點,心底深處卻又忍不住愛到了極處的癔症者。你忽而瘋狂,想要毀滅一切;忽而又不忍,總想留下一絲生機。可偏偏連你自己都把握不住自己的內心,總是朝令夕改,不停的自我矛盾、自我折磨。嘿嘿,其實你早已瘋了,徹底瘋了,瘋了,哈哈哈哈哈……..”
天成子如魔咒版的呢喃,白衣老者渾身不可自抑的顫抖起來。幾次欲要張口欲言,卻終是半途而廢。直到最後天成子大笑起來,他才猛地哆嗦著霍然而起,滿頭凌亂的白髮齊齊無風自動,猛地根根向外炸開,裡面一張滿布著黑色疤痕斑點相間的臉孔,在髮絲間一閃而逝。
“住口住口住口!你該死!該死該死!我不是可憐蟲,我不是瘋子,朕乃天子,朕才是真命天子!天下所有人都是叛逆,都該誅九族!他們都該死,該死!”
他腥紅著雙眸,癲狂的大喊大叫著,猙獰處,眼角都崩裂開來。兩手舞動之餘,大袖翻飛,庵堂內頓時一陣狂風大作,氣勁四溢。
噗噗噗,接連的悶響聲中,兩側高燭此地而滅,四周頓時陷入一片黑暗之中。無數嗤嗤聲響過,便仿若連虛空都漾起道道漣漪…….
若是胖子或是杜甫在這兒,定然要駭然變色,這老者一身修為竟駭然可怖,達至了可虛空割裂的地步。只以單體武技而言,便稱一聲天下第一,亦不為過。
庵堂內,凌厲的空氣切割聲不絕於耳。伴隨著白衣老者淒厲如鬼般的嘶嚎之音,便那天成子都再無了聲息。
黑暗中,唯有一直被供奉在龕中的那面黑漆漆的不知名牌位,此刻卻驀地隱隱泛出微光。仔細看去,竟似畫有一個高冠長袍的身影,馬臉斑面,眼眸冷酷,一股睥睨煌煌之氣撲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