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寧現在還是太小,他猶自懵懂著,搞不太明白其中的意義,但這卻不影響他天生的直覺。
那是一種說不出的顫慄,似乎自己被某個存在注視著,冷厲而陰森。莫名的巨大的危機感,如要鋪天蓋地般將他湮沒……
他驚恐的想要躲閃,卻不料終是來不及了。廳中寧王殿下精光閃閃的眸子望過來的那一剎那,註定了他再也無法脫身了。
“小錢,你這是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可是哪裡不適嗎?”眼前的寧王還是那麼的溫洵和熙,平易近人。可不知為什麼,此時此刻落在錢寧眼中,卻只覺得說不出的恐懼可怖,恍惚間,似乎在那溫和的背後,有一雙毒蛇般的眸子散發著幽幽的冷光。
“沒……沒,呃,多……多謝殿下關心,小的很好,真的很好。”他強自鎮定著,明明想要表現的與往常一樣,但卻怎麼也控制不住,嘴巴如同塞了個胡桃也似,說話都磕磕絆絆起來。
寧王就看著他,靜靜的一言不發。錢寧只覺得背後一道冷氣直往上竄,那無形的壓力,讓他險險就要跪倒下去,將一切所思所想都和盤托出。
但是僅存的理智告訴他,不行!一旦他真的那樣做了,等著他的結局,便是萬劫不復、屍骨無存!所以,哪怕他再如何不堪,也拼命咬牙堅持著。
他暗暗的催眠著自己,沒有事兒,什麼事兒都沒有。所有的猜想都是自己的胡思亂想。一個少年的胡思亂想根本不會成為事實,也絕對不是對王爺的惡意,自己不需要緊張,不需要害怕!對,不緊張!我不緊張!
他不停的在心底唸叨著,額頭上的汗一滴滴滾落下來,淌成了小溪一般。時間似乎在這一刻凝結了,恍惚中如同過了千百萬年似的。
就在他眼看要堅持不住了的時候,終於,對面的寧王殿下展顏一笑,又再恢復了往日春天般的和熙,抬手拍拍他肩膀笑道:“你這小子,往日裡那般跳脫,怎的今日如此老實?本王還當你改了性兒呢。說吧,你這麼晚忽然跑來見我,是不是有什麼事兒啊?”說著,目光斜斜瞟了一眼仍跪在地上發抖,卻不敢抬頭的忠兒。
忠兒雖然年幼,又特意換了一身衣裳,但是朱宸濠家中見多了太監,便是離著十里地都能聞出那股味兒,又怎麼會看不出這是個閹人?
只不過他只當是這個小傢伙又是個自己去勢,想要求富貴的,倒也沒太在意。
這個時代,宮裡沒過幾年,都會從外面收些雜役,許多窮苦人家過不下去了,便多有將自己孩子閹割了,巴望著能就此進去。雖然沒了傳宗接代的指望,但終歸也是一條活路,好過在貧苦中死去。
而這種詭異的慘況,歷代君王都有明令禁止,但卻久禁不絕。此時還算好些,到的再往後辮子朝時,更是形成了全以這種閹人聚集的村落,可謂世間奇聞了。
朱宸濠心思深沉,自然早看出錢寧的不對勁兒,但他卻另有打算,這才以目示意,給錢寧一個說話的臺階。
錢寧果然機靈,大鬆口氣兒之餘,抬手不自覺的抹了把額頭的汗水,這才將宮裡賞下來一些物件的事兒說了。待到說完這事兒,目光瞄了瞄被拉起來,仍顯得畏畏縮縮的忠兒,臉上露出踟躕之色,囁嚅著不知該如何開口是好。
他畢竟是個伶俐的,朱宸濠可以不當回事兒的說跟他投緣什麼什麼的,那是上位者俯視下等人時的一種大度和寬容。便被人說起,也只能讚一聲賢王仁愛;
可如果他真拿這話兒當真,跟一位王爺說什麼投緣,那可就是不講上下尊卑,狂悖無禮了。
當日他衝動之下,光顧著算計其中的得失利弊去了,就那麼拍著胸脯承下了此事。可現在真事到臨頭了,卻猛然省悟過來,自己區區一個下等人,又哪來的資格,去要求一位王爺關注一個小太監?
這話說不說的出口是一回事兒,說出來了能不能辦又是另一回事兒了。而且,一旦忠兒的身份表露了,一切便再無挽回餘地。寧王若真是顧著自己的周全還好說,那樣最多就是個不允罷了;
可如果實情不是那樣的,寧王一旦翻臉,那自己和忠兒兩個,就都別想著再活了。要知道,宮裡的太監也好,宮女也好,還有雜役侍衛等等,都是皇家的家奴。
一個家奴,竟然想著自己挑主子,這簡直是膽大妄為,悖逆扛上的大罪!而寧王是什麼人?說一千道一萬,那還是皇家朱姓之人,他又憑什麼為了一個家奴,去做有違皇家規矩的事兒?
想到這兒,錢寧忽然再次冒出了一身的大汗,為自己的輕佻後悔不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