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音律大家,那聲音雖只是響起零星的幾下,卻也讓她瞬間聽出來,那是吉他的音色。
吉他,她的眼前似乎顯出一張明朗的笑臉。那笑臉便總是那樣,笑的賊賊的,似乎從沒半分正經過。但便是那賊忒兮兮的邪笑,卻總能給她明媚溫暖的感覺。
也正是這張笑臉的主人,那個驚才絕豔的少年,創出了這種叫“吉他”的樂器。也正是那個人,讓自命音律上從不輸任何人的她,首次放下心中的驕傲,心甘情願的認輸拜服。
想到那些往事,她白皙的面龐上忽然飄過兩抹紅暈,目光也不由的瞟向屋中的一處角落。那裡,靜靜的躺著一個精緻的木盒。木盒中,便是那把由他親自畫圖製作,當做禮物送與自己的吉他。
那時候,他還是在武清城,少年成名,英姿勃發,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難言的自信,似乎世間再沒任何事能難住他。
他是才子,詩、詞、樂、賦俱佳,還有著一手超乎所有人認知的畫技,使得無數人為他痴迷歡呼。這其中,便有她妙芸在內。
但是,最令她歡喜沉醉的,卻是他那種發自內裡,毫無做作的真誠相待。
他望著自己時,雖也時不時流露出**的目光,但妙芸卻能感覺到,那其中大多是一種調笑,便似知交好友間般的玩笑。這種玩笑背後,卻是明澈如水的純淨,不含一絲褻玩,沒有半點歧視。
似乎在他眼中,從未將自己青樓妓子的身份當回事兒。從第一眼相見時,就給予了自己平等的對待。
他也沒有因為自己身為女子,便如其他人那般只看重自己的姿色。而是在欣賞之餘,更加認同自己的才華。
他可以很放鬆的和自己談天說地,臧否時物;也可以毫無架子的跟兩個女子和一個稚童唱跳玩耍。似乎,世間的禮法從未能約束與他。
他陽光、直率、豪爽、不羈。他渾身上下,從骨子裡透著對自由的放縱,無所桎梏,毫無窒礙。
他便如一塊磁石,深深的吸引著一切。高貴如國公世子,低賤如侍衛護院,都那麼自然而然的聚攏在他身邊。似乎在他身邊,宛如脫離於這個世界,自有一個獨特的空間,讓這世間所有的等級、身份都淡化無形。
他便是如此的奇特,甚至便是妙芸自己,都發覺不可自抑的被他吸引著。然後,便是一步步的,不知不覺的沉迷其中,不願自拔,不想自拔……
可是,自己有那資格嗎?妙芸想到這裡,忽然自失的苦澀一笑。沒有!自己早已沒了那個資格了。從當初那件事兒後,從遇到那個命中的魔星起,自己便已身不由己,再沒了自己了。
一身罪孽,心染汙垢,這樣的自己,變死後也只能去十八層地獄,又哪有資格站在他的身邊?更何況,她的心早已破碎,不,是完全沒有心了。在被那次重重的打擊後,就已經不再有了。
所以,最終她離開了。趁著那次魏國公世子的逼迫,毅然決然的離開了。她不想連累了他,不想讓他因為自己,而沾染上一絲半毫的汙濁。
本以為那次的離別便是永別,可怎麼也想不到,前不久竟然震驚的發現,他竟然也到了西北,還身處巨大的危險之中。
於是,她毫不猶豫的出手了。是因為那份怦然不能自已的心動嗎?還是因為那蓋代的絕世才華?不,都不是!至少不是單單如此。還是因著那份明澈如水的真誠,那種知己友朋的溫馨。
他這會兒應該沒事了吧,自己可是直到親眼看著他突圍而去才離開的,她暗暗的想著。但願你再無危厄相隨,但願你的笑容永如初見時那般明澈、一生平安喜樂。只可惜,此生我再也看不到了,再也與你無相見之期了。
她微不可聞的輕輕嘆息著,索性擁著簟兒坐下,就那麼靜靜的等著。她沒想過那吉他聲跟他有關,那是絕不可能的。畢竟這裡離著興縣足有數百里遠,而且她後來也知道了,他竟然做了官,此次是要去出使王庭的。
王庭可是跟這邊南轅北轍,他又怎會不顧皇命跑來這邊呢?之所以此刻還期盼著再聽聽那吉他聲,不過是愛屋及烏,聊以慰藉自己深埋在心底的那絲奢念而已。
剛才那幾聲顯然是在調音,接下來,應該是正式彈奏了吧。能在此時、此地、此情、此景下,再聽到吉他的音律,也算是上天對自己的垂憐吧。
她這般想著,心中不覺沉靜下來,便之前的千般不甘、萬種悲楚,似乎都隨著這忽如其來的吉他聲漸漸淡去。
果然不多時,那隱約的琴聲又起,她臉龐上不由的露出笑容。然而那笑容還不等完全綻放,便猛的迅速轉為愕然,再然後就是不可自抑的變成震驚,霍的站起身來,失聲道:“怎麼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