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衡偷偷看了他一眼,輕輕搖頭。在顧衡的眼中,此刻的于冕怎生一個憔悴能形容的?臉色青白帶黃,一雙老眼浮腫著,鼓起兩個老大的眼泡。
渾濁的目光下,兩個眼角似乎無時不在分泌出一些粘沾物,眼白上遍佈通紅的血絲。髮髻凌亂、膚色枯槁,平日裡總是修剪的整齊的指甲,也再沒半分清潔,顯出一道道黑色的汙垢…
唉,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顧衡暗暗嗟嘆著,心下不由的升起了幾分別樣的心思。
“怎會沒有?為什麼會沒有?三位閣老那兒也沒有什麼話來嗎?李大學士呢?也沒有?去,去查!繼續查!”見顧衡搖頭不語,于冕有些急了,蹭的站了起來,兩隻通紅的眼睛緊緊盯著他,口中一連串的叫道。
顧衡起身,默默的施了一禮,隨即轉身出去。
于冕身子一晃,又跌坐到椅子裡,面上神色變幻不定。他是真急了。這般大的動靜,便是天子發來明旨申斥一番也是情理之中,更不用說那些個平時沒事兒都上躥下跳的御史們了。
可現在,整個朝廷竟然緘默一片,連片言隻字都沒有,這實在是太詭異了,完全不合常理。
于冕現在其實更希望能看到天子發來的訓斥,因為那樣的話,既能知道天子的態度,也能擋住某些敵人的發難。
仕途險惡,一生都蹉跎於官場中的于冕,對這四個字更是感悟至深。即便身為清流領袖,又仗著頭上有父親餘蔭遮蔽著的他,也同樣有無數的政敵存在。
這些人無時無刻不再盯著他,等著他露出破綻,等著他犯錯,然後便會一擁而上,將他徹底撕碎,打入無底深淵。
因為相比其他人來說,若能將他這個名聞天下的於少保之子踩下去的話,所收穫的利益,必將是無法比擬的。
所謂成也蕭何敗蕭何,他的這個身份既給了他強大的幫助,同樣也給了他人更大的誘惑。
可是現在,明明在有了機會後,竟然沒有一人跳出來,難道真是他們改了性兒了?于冕便是相信狗改了吃屎的性兒,也絕不會相信那些狼能改了不吃肉了。
這且不說,更讓他心中隱隱發慌的是,天子為什麼也任何態度沒有?那是不是代表著,沒有態度的本身就是一種態度?天子甚至連申斥都懶得做了,那……
于冕激靈靈打個冷顫,下意識的緊了緊身上的長袍。也不知是季節到了,還是這塞外的氣候更甚於中原。這一刻,他只覺得一股如同發自靈魂深處的寒氣從心底冒出,讓他似乎渾身的血液都要凍住了似的。
“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他孤零零的獨自坐在那兒,喃喃的反覆唸叨著。
此時的他,再沒了往日的孤標傲世,再沒了那種清高在上,渾身上下透露出的,全是一股深沉的孤寂和死氣。也只有在這一刻,他才真的像是一個古稀之年的老者。
“蘇默……對,只要蘇默能來!”他喃喃的念著,如同神經質一般。某個時刻忽然想到了什麼,眼中猛然冒出精光,霍的抬起頭來,面上浮起兩團紅暈,興奮的叫了起來。
是的,眼下的困局看似不可解,但只要蘇默這會兒能在的話,那便又將是一切都會復歸初始。到那時,哪怕是皇帝再不高興,也最多就是申斥一番,不會再治他什麼罪。
而那些魑魅魍魎們,無論多麼的不甘,也只能重新夾緊了尾巴,閉上他們的嘴。
到那時,自己就依然還是那個清標傲然的少保之子,天下名流;依然還會是清流的領袖、所有文人膜拜的典範。
蘇默!就是蘇默!唯有他,才是這一切解決的節點。找到他!一定要找到他!
于冕使勁的攥緊了拳頭,臉上的紅暈愈發濃重了起來。呼吸急促著,眼中的精光越來越亮。
只是片刻之後,那精光卻猛然一窒,所有激動的情緒迅速消散一空,面上重又灰敗起來。
“蘇默,他……究竟在哪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