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奉至這個氣啊。我那是說你辦差老成嗎?臭小子到會給自己臉上貼金。
懶得再理會這個憊賴傢伙,只把手一伸,氣道:“還不拿來!”
蘇默也不再裝,從懷裡掏出那摞紙,卻不肯就交過去。眼望著趙奉至,滿面愁容道:“先生啊,學生自昨日被先生賣給縣尊大人後,可真是吃不上飯喝不上水的。災民們慘啊,那真叫慘啊,學生雖然使盡揮身解數,充分發揮聰明才智,但終是人小力薄,難以周全啊。唉,眼下卻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救災事大,一旦有個三差五外的,您說,學生的腦袋可留不留得住?”
趙奉至真是哭笑不得了,一把搶過那稿子,亟不可待的攤開在桌上,一邊隨口罵道:“你這孺子,有話便直說,但凡老夫能盡上力的,豈能看著你吃虧?卻來這裡耍些奸猾,可不要是討打。”
嘴上說著,已是一目十行的就著稿子看了起來。越往下看眼睛越亮,待看到拼音和標點符號兩項時,臉色猛然一變,再抬頭看向蘇默時,心中直如滾滾天雷震響。
“這個……這個拼音,還有,嗯,標點符號,可有具體詳細的內容?”
卻原來那兩項的詳解,蘇默壓根沒往外掏。此時聽聞趙奉至問起,也不說話,只靜靜的看著他。
趙奉至眉頭一軒,隨即啞然,怒道:“你這混小子,老夫都說了,必全力助你,你還要怎樣?”
蘇默這才嘻嘻一笑,慌不迭從懷裡掏出剩下的內容,雙手遞過去,陪笑道:“哎呀,先生別生氣別生氣,學生這不是忘了嗎。您瞅瞅,是不是這玩意兒。”
趙奉至狠狠瞪他一眼,伸手接過,仔細看起來。越看眼睛越亮,越看越是眉飛色舞,一邊喃喃的道:“咦?古怪,這是什麼字,當真是古怪!這標點符號……妙!妙!當真是妙!”
蘇默既得了趙奉至明確承諾,便也不再作怪,只安靜的端著茶盞品茶,靜靜的等著。
半響,趙奉至合上手中稿子,閉著眼又是一陣沉吟,這才睜看眼睛,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少年,心中直如打翻了五味瓶一般。
這個少年不過才十幾歲,但這番見解和籌謀,卻讓他這半生沉浸教育的人都驚豔不已。偏偏如此絕才,為何區區縣試三次不中呢?再想想當日那首臨江仙,趙奉至忽然若有所思。這個小子,只怕不是考不中,而是壓根不想中吧。
如今乃聖天子在位,內閣俱是清正之臣,他這般抗拒入仕,卻又是為了哪般?不行,總要想法子搞明白,決不能任此良才美玉就此埋沒。
只是數次相談,這小子總是扯三扯四,心中牴觸甚大。看樣此事決不能急,還當慢慢來才好。也罷,好在有眼前這事兒,他便想脫身也不可得,日子久了,自有探尋之機。
想到這兒,他壓下心中思量,也不再問稿子的事兒,直接問道:“說吧,需要我做什麼?”
蘇默眼中閃過一抹讚賞,隨即笑嘻嘻的道:“也不是什麼大事兒。您也知道了,這些災民不遠千里遷徙而來,再往北去,可就要到京師了。想必,龐大人肯定是不會讓他們去的,那麼,學生大膽思量,是不是就此安頓幾日,便要趕他們回去呢?”
趙奉至眸子一縮,臉色漸漸凝重起來。災民一旦入京,勢必引發朝堂震動,別人不說,武清縣這一幫子人絕逃不掉一個瀆職的罪名。屆時,只怕整個武清都要大地震了。以他對龐士言的瞭解,蘇默所言,極有可能就會發生。
只是若不如此,這些災民又該如何安置?武清縣小地貧,開國至今以歷百年,經過百年生息,武清人口也漸趨飽和,實在並無安置的能力。眼下災民只有區區數百人,但後面肯定還會不斷湧來,到時候只怕成千上萬都是有的。別說龐士言,趙奉至自問便是他在這個位子上,也不敢輕易開這個安置的口子。
但就因此說,將災民們再度趕回去,這事兒一來著實不忍;這二來,最怕的就是因此引發民亂,真要那樣,只怕立時就是塌天大禍了。
這既不能留,又不能趕,此事可真真是難辦了。
起初推薦蘇默,只想著提攜這個優秀的後輩,卻是忘了這一出。如今,倒也不怪這孩子求助自己,卻是自己疏忽,反倒是害了他。唉,這可如何是好?
他皺著眉頭,心中萬般難為,一時間竟有些不敢正視蘇默那雙清澈的眸子。
半響,終於是咬咬牙,沉聲道:“訥言,此番是老夫輕忽了。如此,我這便去見縣尊,請他另尋人主持此事。你這裡,我便說大學正那兒要調你入京問答教育鼎新之事,想來他也不敢不放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