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親隊伍已在帳外相侯,馳下增阿媽入帳來催。一眼看見幽梵,她大驚而後笑道:“今日我增兒成親,幽梵姑娘既然來了,理當前往賓客席上,吃杯喜酒!”這話說得幽梵心裡如同扎進無數根利劍,整顆心早已千瘡百孔,滲血淋漓!她並不答話,低頭咬唇忍著心痛。馳下增說道:“阿媽,且先出去!我跟幽梵姑娘道個別!”幽梵聽見“道別”二字,忽抬頭,顫抖看著馳下增,眉現愁顏,目含赧(nǎn)色,憂容慘淡不可描畫。馳下增阿媽出帳去。馳下增見幽梵依然攔在面前,遂道:“我只恨那時鬼迷心竅,受了你漠毒王的魅惑!我問自己,怎麼招惹了你這樣一個魔頭?漠毒王!你曾殘忍屠殺部落、商隊的故事,在這大漠流傳甚廣!而今,你卻為何粘上我馳下增?你接近我,莫非是要傷我族人?我虎牙部皆是純良之民,不曾得罪你漠毒王半分,還望漠毒王高抬貴手,放過我一族!”幽梵恨急道:“鬼迷心竅?受我魅惑?馳下增!你真面目竟是這般自護己短,出惡言傷我,而絲毫愧悔都沒有?”馳下增長嘆道:“我今日是新郎君,要去迎接我的凡人新娘!漠毒王請自便!”說完,他再要出帳去。
幽梵背胸貫穿痛,泣不成聲問道:“可是他怎麼辦?”馳下增不解,回身反問道:“誰怎麼辦?”幽梵嗚咽道:“我已有身孕!”馳下增驚得後退,額頭冒汗,沉默久久。幽梵飲泣道:“你果真棄了我,將來,孩兒若問爹爹何在,我該如何說?”卻聽馳下增捶胸頓足道:“只怪那時酒後亂性,失足成恨!”幽梵一聽,憤懣愈添,怒問:“酒後亂性?僅僅是酒後亂性?那些柔情蜜意,丟一句‘酒後亂性’撇清了之?”馳下增又道:“漠毒王!你聽好,人妖不能共生!我虎牙部的媳婦兒斷不能是個妖!若族人知道我馳下增與漠毒王有染,我阿爸、阿媽都將遭到驅逐,甚至殺害!即便你有了我的骨肉,我也不能娶你!漠毒王!你有沙熾窟偌大產業,且法力非凡,更有晴姨、拋書相助,想來,養大一個孩子,不成問題!”幽梵暴怒起,吼道:“你這是什麼渾話?難道我孩兒就該沒有爹爹?難道你就甩甩衣袖不聞不問?”馳下增蹙眉,決絕說道:“你腹中乃是妖胎,你自處置!只望漠毒王好生教他向善,切莫讓世間多添一個小妖孽,再去害人!”幽梵聽言,錯亂瘋狂,吼道:“你這說的什麼話?你怎麼可以這樣形容自己的骨肉?三界九皋,可還有比你更狠心腸的男子?”馳下增冷笑道:“我寧可希望,他不是我的!”這一語畢,幽梵悲怒填胸,口吐鮮血,腳跟不穩,險些跌倒,但為腹中孩兒,她依舊強撐。馳下增見幽梵吐血藍色,駭然驚愕,而後搖頭冷笑道:“果真是個妖孽!那日,卻不曾發現你真面目!”他對脆弱的幽梵絲毫無動於衷,他之冷漠、冷血、自私、絕情、狠毒……雖妖魔難及!幽梵嘴角流著血,眼中落著淚,撫腹顫抖道:“可你明明承諾,無論梵兒是何出身……”馳下增不耐煩高聲打斷道:“可你是個妖!你非要拿當初的言語作為籌碼糾纏我?好!你只當我曾經對你說過的所有話都是屁言!漠毒王,請別復來,饒我虎牙部一族性命!”幽梵哭笑道:“你就這樣絕情棄恩,謗舊毀義?”馳下增冷笑道:“我與你分證不清這些恩怨!我只要去迎娶我的凡人新娘!”馳下增繞過幽梵,徑自出帳去。
氈帳外笛聲吹起,胡琴拉響,鑼鼓歡快敲;彩轡雕鞍,扎花大馬,新人歡聲伴歌去。
幽梵六魂失了五魄,踉蹌後退,跌跌撞撞,淚流難掩,她環顧馳下增的氈帳內,燈燭不再是當初的燈燭,臥榻也不是當初的臥榻,溫暖不再,柔情盡逝,一應陳設盡改,人心亦變,竟是人非物也非!她吐血,又哭又笑,喃喃自語:“人之為物,恩愛時暖如三冬陽,薄情時冷似寒月霜!舊愛已忘,新歡上堂,骨肉亦棄,生死莫往!”幽梵念著腹中孩兒,依舊選擇堅強!她終究離開馳下增家,返回沙熾窟。
拋書得知這一切,氣痛咬牙,直接暈倒在地。晴姨心裡哭得死去活來,恨得牙齒打顫,但顧念幽梵已有身孕,恐其添傷不利養胎,只得強忍淚水。拋書醒來之後,恨得無可不可,執起狼牙彎匕首,要去找馳下增拼命。卻聽晴姨告誡道:“拋書!此時此刻,最脆弱的是梵兒,最重要的是她和她腹中孩兒!你我要盡全力照顧她!等她腹中寶貝落地,我沙熾窟,會是寰宇三界最幸福之地!你知道該怎麼做,萬不可衝動妄為!”拋書丟下匕首,含淚點頭,答道:“沒有馳下增,我們也可以將寶貝養大,讓幽梵姐姐幸福!”晴姨亦含淚點頭道:“懂事的拋書!”拋書試幹淚,強忍哀傷,熬煮一鍋好湯,前往幽梵居。
幽梵憔悴神傷,半蜷榻上,半寐不語。拋書笑道:“恭喜幽梵姐姐!自今日起,幽梵姐姐便是三界九皋最幸福的藍雀王,因為咱們沙熾窟,將迎來六合八極最可愛的寶貝!”說著,拋書將湯盒開啟,再笑道:“幽梵姐姐!這可是拋書燉了四個時辰的椰肉沙雞湯,最是補身子的上品,幽梵姐姐還不快快一口氣把它喝光,好讓我們的小寶貝,長得胖嘟嘟!”幽梵倒氣睜眼,強隱憂傷,笑答:“拋書妹妹辛苦!放心!為這孩兒,幽梵姐姐會好好的!”拋書咽回去眼淚,笑道:“有晴姨在,有拋書在,一定把幽梵姐姐和寶貝照顧妥帖!”幽梵聽了,心酸苦笑著,滴滴淚,滑落湯裡,和著喝下。
因為有腹中胎兒,因為有拋書和晴姨,幽梵雖然萬痛纏心,卻也能重新燃起希望。直到那日,幽梵終於誕下麟兒!晴姨抱著初生嬰孩,她那滿懷希望、滿是歡喜的面龐,突然變得慘淡!“讓我看看孩兒!”幽梵躺著,無力說道,“晴姨!給我孩兒!”晴姨一動不動,抱著孩兒傻站。拋書放下正在為幽梵擦汗的手絹,湊過來看襁褓中的嬰孩,驚得如天雷聚頂,被劈得粉身碎骨!她一動不動看著嬰孩,和晴姨一般,如同石像。幽梵更慌,掙扎起身,滿面虛汗涕淚,央求道:“給我孩兒!晴姨?拋書?”
這是一場慘絕人寰的禍事降臨!襁褓中的嬰兒,周身無血,慘白若雪,沒有一絲氣息!
海竹葉聽著,又驚又憐又嘆,隔著千年,也能感受到幽梵那錐骨鑽心的痛。他攥起拳頭,蹙著眉頭,眼裡汪滿淚水,啞聲問道:“這卻是為何?為何?好好的孩兒,為何?”拋書、晴姨和白眼狼早已泣不成聲。拋書努力鎮定,繼續講來。
幽梵被稱作漠毒王,起於當日弩徽部眾認為她是大漠陰毒之王,情急之下取的諢名,幽梵卻笑著接受,因何?幽梵,真身藍血星翎孔雀,其父老藍雀王早已殯天,幽梵繼承老藍雀王之位,當稱藍雀王;又因她居於大漠,故稱漠上藍雀王;更兼,藍雀雀血劇毒,她常自嘲為漠上劇毒藍雀王,即可簡稱漠毒藍雀王或漠毒王。此名之中,其實暗含這層深意。另外略提一句,幽梵乃是三界九皋最後一隻藍血星翎孔雀。
海竹葉插話道:“藍雀?藍血星翎孔雀?我從未聽聞三界有此為物,真是孤陋寡聞!想不到漠毒王真身,是這等神秘!”拋書略點頭,接著講述。
雖其血劇毒,藍雀卻是生性良善。幽梵此前,並不曾恃能欺害無辜。她與馳下增回家中當夜,自思慮:“我雀血有毒,萬一誤傷增公子,該當如何?”幽梵憂心難寐,生怕對馳下增造成一丁點兒傷害。她微掀起帳簾,看夜色中的馳下增在氈房外搭個簡易窩棚,已酣然入夢。幽梵愈感不安,想著:“他如此待我!要為我包紮傷口,要為我清洗傷口,好在我及時攔住,並將湯盆丟進黃沙,沒讓他粘上我的血毒!此刻,他露宿於風沙,把溫暖舒適的氈房留給我,他待我這樣好,我斷不能傷他半分!”於是,幽梵悄然回到沙熾窟,竟欲把自己關進解雀爐!
“解雀爐?那是何物?怎麼取這樣一個可怖之名?”海竹葉再插話問道。拋書看了看海竹葉,含淚苦笑再道來。
話說沙熾窟有一禁地,除漠毒王幽梵外,連拋書和晴姨都不得進入,正是老藍雀王夫婦曾經的居室,稱為“憶青霄”,解雀爐便置於其中。幽梵當夜從馳下增家中離開,回到沙熾窟。拋書笑道:“看!看!我猜的怎樣?幽梵姐姐必是受不了外頭的汙穢渾濁,這才一日,便回來!”幽梵搖頭笑道:“你哪裡知道我所遇,又哪裡知道我心事?”拋書問道:“幽梵姐姐,你怎麼了?”幽梵遂將邂逅馳下增之事告訴拋書。拋書聽後,面容變色,沉默而後道:“幽梵姐姐!拋書不想拿自己的人生經歷誤導姐姐,更不能因為自己的悲劇就阻止姐姐追求幸福!可是,當日惡賊篤山對拋書,又何嘗不是深情款款,良言千萬句,柔情無止限?姐姐怎知馳下增,一定是好的?”幽梵看著拋書,嘆道:“拋書!我知你深受傷害!可是,三界九皋,總該有好男兒!”拋書苦笑道:“拋書當然希望姐姐尋得佳偶,但還是希望姐姐多少留點兒心,莫要太全心全意去信任!”幽梵笑道:“若不全心全意,倒不叫真愛了!若不全心全意,自己心裡卻是內疚!”拋書著急道:“我只想保護姐姐!”幽梵笑道:“我當然知道拋書是為姐姐擔心!不過,馳下增,他不是篤山!”拋書啞口良久,而後嘆道:“姐姐既然這樣說,拋書只有滿心祝福!”幽梵拉著拋書的手,再笑道:“忘記篤山,拋書,你將來會有大好的幸福!”拋書搖頭苦笑,又問道:“既然姐姐在馳下增家中養傷,為何趁夜又回來?”幽梵低頭笑答:“我已心中有他,欲與他配成佳偶,思慮著,不能讓血毒傷著他,唯有將我藍雀之血毒逼出,才是出路!”拋書驚駭,趕忙拉著幽梵的手臂問道:“姐姐你想要做什麼?”幽梵答道:“解雀爐,可將我藍雀血毒分解出來!”拋書恐慌驚懼,“嚯”地起身,連連反對道:“幽梵姐姐你瘋了!沒有人值得你這樣做!我不同意!拋書不同意!晴姨也不會同意!他馳下增算什麼?”幽梵開解道:“拋書,你放心!我自有分寸!我不會一次將所有血毒全部分解出,我會分成二十四回,每一回,只將一點點血毒分離原身,凝入腕上白玉鐲。開始必然會虛弱,慢慢適應,最終,我會安然無恙,只要以後都將雀血白玉鐲隨身帶著,我便無礙!”拋書焦急萬千,焦得額頭爆汗,急得眼中汪淚,再三勸阻道:“萬一白玉鐲有失,可如何是好?姐姐!拋書求你,別這樣,沒有人值得,馳下增不值得!拋書堅決不同意!”幽梵笑道:“我知拋書之心,我都知道!可是,一旦動了心,可還能顧得上自己?我選擇相信他,奮不顧身相信他!拋書你看,這隻純白玉鐲,名作玲瓏透,是我孃親的遺物,來自青霄天宮,刀劍斬不斷,水火滅不得,是修煉父王至尊絕學‘雀血沉沙’的法器,其神力巨大,定然不會有閃失!”雖聽幽梵一番寬解,拋書還是哭著勸道:“幽梵姐姐曾經告訴過拋書的,你藍雀族需要血毒滋養。而今你要分出血毒,豈不自傷?區區男子,區區馳下增,哪裡就值得你冒這等生命危險?馳下增不是篤山,可馳下增未必好過篤山!姐姐!前車之鑑!莫要忘了拋書曾經受過的傷害!這三界男子究竟能有幾個好?天地怕也不知道!”幽梵嘆道:“我雖不知馳下增之心是否堅如磐石,卻知自我之心!空活千載,不懂情愛,一朝怦然心動,雖死何憾?自傷又有何懼?這一生,若不曾義無反顧地真愛過一回,豈不枉生時空間?我意已決,拋書勿憂!”
幽梵終究還是投進解雀爐,忍受苦熬,一點一點,分煉出血毒。至白日,唯恐馳下增找不見她,她便返回氈房;到夜間,則又重回沙熾窟,繼續熬著!連著二十四日,她終於將全身的血毒煉出,全部凝入玲瓏透!
可笑可憐這世間,多少痴情女兒,純粹如赤子,為了心中那點兒無瑕的愛,如飛蛾撲火,奮不顧身,豁出一切!把那芬芳年華,把那全部真心,一絲不摻假,通通交出!信任過,付出過,追尋過,瘋傻過……到頭來,只剩一場酸淚獨自流!
“想必,正是此因,才讓她誕下無血胎兒!”海竹葉哀嘆道。拋書含淚點頭,接著道出因果。
正是:孽情鑄就冤恨仇,可憐稚子薄命休!
畢竟,後情如何?且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