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菁剛去世的那段時間,對蘇以漾的打擊很大。
在他的內心根本接受不了母親去世的事實,每天放學回家之後就直接躲在後花園裡,連飯都是保姆送過去才肯吃的。蘇以漾拒絕跟蘇廣南說話,那些關於父親出軌逼死母親的傳聞捕風捉影,偏偏年幼的孩子字字句句聽到了心裡,連帶著對父親都恨了起來。
蘇廣南最初還會說教蘇以漾幾句,可是當他發現這些管束對於兒子毫無作用,也就任由著他去了。畢竟那會兒蘇廣南也被感情牽扯著,他一心糾結孫菁的決絕和殘忍,心底深處的累累傷痕只能獨自去舔舐,根本沒有更多的精力去安慰對他充滿敵意的蘇以漾。
所有說不出口的話,也就那麼擱置了下來。
蘇廣南當時總想著,等孩子漸漸長大了,或許就能把那麼往事看淡了,不需要多餘的解釋也可以順理成章地把這一頁翻過去。可是他低估了蘇以漾的堅韌,也低估了往事之所以被稱之為往事,大抵深究下去都是心底深處狠狠插著的一柄刀子。
很多時候時間並不是萬能的解藥,那些時光磨碎留下的塵埃一層層覆蓋,不過只是粉飾太平罷了。即便是蘇以漾從來不提及有關孫菁的事情,那些往事也僅僅只是被埋藏起來而已,並沒有徹底過去,他和蘇廣南之間的裂痕始終橫亙在那裡,從來沒有變過。
而當矛盾積累到一定程度,會爆發幾乎成了必然。
直到喬伊然住進蘇家的那天,蘇以漾和蘇廣南的矛盾激化到了頂峰。正值青春期的蘇少爺做事從來不考慮後果,當天晚上蘇以漾就把孫菁留下的所有東西整理了出來,打火機的火舌吞沒了所有可以睹物思人的憑弔,連同滿院子被毀得七七八八的茉莉,全部都被付之一炬,回憶裡的一切至此不見蹤影,只剩下了遍地的慘烈。
蘇以漾當時是怎麼說的?
他美名其曰這是送給新任“蘇夫人”的見面禮,既然迎接新夫人進門,當然要大大方方乾乾淨淨的,背後的意氣用事卻是不言而喻。蘇廣南怎麼可能看不出來,孩子這是在用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方式中傷自己的父親,甚至連後路都沒有留。
那時候的蘇以漾,是真真切切站到蘇廣南的對立面,打心眼裡恨著父親的。
其實在氣頭上的時候,哪怕說再多的話也無非是多說無益,兩個都不夠理性的人針鋒相對地掰扯道理,也不過是進行毫無意義的無效交流。蘇廣南諳熟人情世故,當然知道這時候最應該做的是各退一步彼此冷靜。
可是當時蘇廣南全部的理智都被逼到盡頭,行為不受控制,顯然是被氣得昏了頭。
這麼多年來,蘇廣南一直沒有放下孫菁,那畢竟是他真心實意對待過,甚至不惜放下身段和尊嚴去想方設法討好的人,怎麼可能輕易說不愛就不愛了?可是事到如今,很多事情都沒有了舊事重提的必要,落得如此慘淡的局面,愛與不愛當然都說不出口,也只剩下了勉強維持著的漠然,來掩飾蘇廣南那些岌岌可危的自尊心了。
畢竟比起讓人同情,他寧可什麼都不說。
想必沒有人能想象得到,即便是蘇廣南的親生兒子蘇以漾都想象不到,在外風光無限的蘇氏集團一把手,何等的殺伐果斷銳意風發,這樣的英雄人物卻因為兒女情長的私事而糾纏不清,怎麼想都讓人覺得太過荒謬了。
所以那時候,關於當年舊事的真相顯然另有隱情,至少不僅僅是因為所謂的“蘇家老爺子出軌新歡,逼死了蘇家夫人”這樣帶著旖旎色彩的傳聞。可是因為礙於臉面,蘇廣南愣是一句都沒有解釋,只任由那些流言紛紛揚揚,最後又都歸於平淡。
對於孫菁全部的緬懷與思念,蘇廣南都說不出口,即便是他想說,也壓根不會有人聽他說起這些。只有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蘇廣南才會獨自一人偷偷翻閱亡妻留下來的東西,把那些多年來依舊沒有徹底消化的情緒翻出來,以這樣的方式默默緬懷過去。
可是現如今,蘇以漾卻把這最後一點念想都斷絕了。
看到地上燒得三三兩兩的照片與信件,被砸得粉碎的孫菁留下的物件,還有被挖出根來還帶著些許泥土的茉莉,蘇廣南全部的負面情緒翻湧而來,他雙手緊緊攥成拳頭,因為太過用力,指尖泛起了淡淡的白痕,喉結上下翻了翻,才硬生生地忍下了眼角的紅痕。
又氣又怒的情緒一時間直湧心疼,以至於素來理智的蘇廣南徹底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不由分說地抬起手掌,給站在旁側的蘇以漾毫不留情的一記耳光。
那一巴掌太過乾脆,徹底把岌岌可危的父子關係逼上了絕境。
蘇以漾顯然被打得有些懵了,愣了一下才微微側過頭。
其實按照常理來說,沒有哪個孩子從小到大沒有捱過打的,可是蘇家的情況特殊,蘇家父子的關係始終隔了一層堅冰。除了正常的交際外,他們平時維持著一種近乎於疏遠的距離,以某種只有他們父子兩個才懂的默契,勉強維持著岌岌可危的關係,就這樣不近不遠地走了十餘個年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