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南喬拿起了茶杯,試了試溫度後遞到肖芳然的面前,這才不緊不慢繼續說了下去。
“封曇暫時留在春.色滿園,也確實帶來了不俗的影響力,可是他身份特殊,能留多久都是未知數,這種不確定性不足以稱之為籌碼。一個演出團體要是想長久發展,僅僅把優勢放在個人身上,顯然不是最好的辦法,這種時候不培養新人,以後怎麼發展?好不容易把最難的歲月捱過去了,以後也還能不進則退,成為曇花一現的泡沫被市場淘汰嗎?”
對於自家女兒的這些分析,肖芳然很是不以為然。
“喬喬,你想得倒是夠深遠的,瞧這架勢,還真把這個戲班子當成一生的事業了?春.色滿園最初是範大哥張羅起來的,現如今股份又在蘇家大少手裡,你倆是戀人關係不錯,你也確實佔著一些股份。可是感情的事哪說得準,你一心想著這個戲班子,不替自己考量,就不怕有朝一日,你和蘇家小公子的感情出現問題,什麼都落不下了?”
“怎麼,擔心我平白替人家打工,最後不落好嗎?早幾年春.色滿園剛起步的時候你也說了,這個戲班子如果可以發展起來,算是還我師父一個人情了。既然那會兒沒打算在這個戲班子上落得好處,這會兒又何必那麼貪心,盡人事安天命就是了。”
說這句話的時候,顧南喬微微勾起唇角,語氣輕飄飄的,還帶著些許的玩笑意思。可是她眼底卻沒有任何笑意,只有隱晦之中還是忍不住透出來的幾分試探。
事實上打從肖芳然進屋之後,顧南喬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帶著較量和權衡。
這些年來,年歲帶走了顧南喬的天真與脆弱,社會上的磨礪讓她飛速成長,她早已經從當年那個不諳世事的少女,而是成長為足以獨當一面的優秀劇團管理者。站上戲臺子她是光芒萬丈的天才花旦,才華天賦都遠非旁人所能媲美,站在蘇以漾身邊聯手處理商業上的事情的時候,她也完全可以處理得遊刃有餘,舉手投足之間都是管理者特有的冷靜與果決,大有幾分女強人的風範。
哪怕是遇到再難纏的對手,顧南喬都可以做到四兩撥千斤地佔據上風,壓根沒有任何的被人壓制的可能。尤其是隨著春.色滿園的發展,她接觸的人脈越來越多,優秀的情商和辦事能力更是被髮揮到了極致,激發了曾經沒有點滿的全部潛能。
最初的孤傲和清高褪去幾分,顧南喬的稜角漸漸磨平,可是風骨和傲氣尚且保留著。她已經可以用更為柔和的方式來處理問題,不傷情面地把事情圓滿解決,做到有裡有面,即便是對手也會覺得心服口服,說不出一句不是來。
所以面對肖芳然時候特有的示弱,並不是顧南喬軟弱或是理虧,諸多隱忍不過是有意在剋制,她不是沒有辦法從氣場上壓制肖芳然,只是血脈親情讓她根本狠不下心來。
說穿了,只是因為捨不得。
大抵越是對於缺失的東西,每個人越會有不同的應激反應,有的人會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因為對某種東西的抗拒而懷疑全部的可能。也有的人即便是在最晦暗的時候也願意保留一絲美好,但凡沒有走到陌路都懷有善意,哪怕是僵局也要硬生生尋找出新的出路。
而顧南喬,顯然是後一種人。
因為年少時候親情的缺失,顧南喬把親情看得尤其重要,只要有一丁點的可能,她都想把這份感情找回來。所以在肖芳然回來找她的時候,那些理由是藉口也好,是寬慰也罷,但凡還算說得過去,哪怕顧南喬心裡有再多的委屈和不甘,也願意試著去體諒自己的母親。
這並不是懦弱,只是她對這份難得可貴的感情尤為珍惜。
人生在世不稱意之事十有八九,顧南喬比誰知道肖芳然的難處,她全部的不甘心都來源於心底的落差,當素來驕傲的人認清事實並開始妥協的那一刻起,就說明她不得不得放下傲氣,在向不可逆轉的命運低頭了。
世間最讓人難以接受的事情無非就是一句倘若,人世間的諸多事由瞬息萬變,不論結果好壞,選擇的關頭都僅僅只有一次。但凡有回頭路可走,就不足以稱之為人生了。
所有的境遇都是自己走出來的,遺憾也都被埋在心裡,即便是有強勢和尖銳作為偽裝,顧南喬還是可以很清晰的感知到肖芳然的情緒,至少在肖芳然回來的時候,對於曾經的選擇,她是真真切切地後悔過了。
所以,顧南喬也就不願意去苛求太多了。
這樣的將心比心完全出自於內心最真實的想法,顧南喬沒有想過要去揭母親的傷疤,這些年來的退讓也都出自於體諒和心疼。如果不是不得已,她壓根沒有想要跟肖芳然攤牌,很多事情一拖再拖,無非是顧南喬想找一種更和煦的方式來解決這些年歲積累下的裂痕。
可惜“舊夢計劃”讓一切尖銳起來,顧南喬再次面臨選擇題,也就無非拖延了。
今晚的結果無非是兩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