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燕爾之後,梅遲徹底安定下來,有了夫人孃家的助力,事業上也漸漸做出更大的起色。一切都回歸正軌,生活容不得他再去想太多兒女情長,他不可能做出“脫離梅家追尋所謂真愛”這種傻事,那段青澀而懵懂的感情只能擔一句有緣無分,便都告一段落了。
要是一切到此為止也就罷了,可是人間情事,素來造化弄人。
過了不久,那個小村子居然有故人來訪,來者是梅遲曾經借住一年那戶人家的阿婆,她懷裡抱著梅遲的親生骨肉,三言兩語間講了那段讓人惋惜而心酸的往事,勾起了梅公子全部不敢也不能擔當的回憶。
原來在梅遲離開後不久,肖蕭就發現自己懷孕了。
最開始尚且還可以瞞住,她生活如常,農活也照常去幹,完全不理會因為梅遲離開而激起的風言風語,就像是自己的生活沒有任何變化一般,無視了所有人的偏見。可是幾個月過去,哪怕是肖蕭再怎麼粉飾太平,肚子也徹底遮不住了。
未婚先孕在現如今都少不了議論,更何況是在那個年代。
因為之前那些緣故,村子裡看肖蕭不順眼的小夥子大有人在,姑娘家們大抵也把她當成公敵,深感她的存在是憑空為其他人制造壓力,連一丁點的好臉色都吝惜。畢竟在閉塞的環境之下,太過耀眼的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錯誤,但凡得不到,就只能被毀滅了。
這期間肖蕭受了無數的委屈,當然也無數次想到去死,可是每次覺得撐不下來的時候,她想想肚子裡的孩子,也只能把全部苦楚壓抑下來,繼續堅持到新的無望的明天。每次給梅遲的信,肖蕭都對自己的境遇隻字未提,最初她是覺得沒必要讓愛人擔心,後來則是漸漸感受到了梅遲的冷淡,不想拿這些作為籌碼強迫他回心轉意,也就更不想說了。
畢竟肖蕭骨子裡是個相當傲氣的姑娘,不論是使手段還是示弱,她都是不屑的。
後來孩子快要出生的時候,肖蕭就聽說了梅公子大婚的訊息,那是整個京劇圈都側目的排場,她的少年郎理應當耀眼,可惜這樣的光芒都跟她沒有任何關係,此後餘生也不會再有牽連了。當年道別時候的一句珍攝,也成為了故事的最後,落得一語成讖。
哀大莫過於心死。
那時候肖蕭是真的沒有更多的盼頭了,也就忽然覺得一切可以放下了。
等到孩子出生之後,肖蕭就已經開始準備身後事了,等到她把一步步道路都鋪好,就再沒有別的指望,狠心地把才剛滿月的嬰兒託付給了鄰居那位大嬸,然後就在某個寂然的夜晚,跳進和梅遲初見的那條河流裡,結束了這段潦草的生命。
等第二天她的屍體被人發現的時候,那條潔白的染了些許泥沙,打溼的麻花辮被水衝散,絲絲縷縷地黏在了臉頰旁,紅繩早已不知道哪裡去了。她像是一條瀕死的魚,只能在浮腫的容貌中看到生前那種令人驚豔的漂亮,美好只停留在人們的記憶裡。
她遺物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留下。
.......
聽到這些的時候,梅遲許久沒有說出一個字來。
他沒有落下一滴眼淚,甚至言語間都沒有顫音,只是生生地把手中的白瓷茶杯捏得粉碎。那時候梅公子才忽然明白,談及悲歡離合的時候,戲本子裡唱的那些撕心裂肺是騙人的。
真正難受到極致的時候,原本是哭不出來的。
逝者為大,更何況那原本就是梅遲欠下來的桃花債,死的也是他的心上人,促成這樣的結果無非是因為他的優柔寡斷和沒有擔當,此刻他有怎麼可能放著自己的骨肉不管?
那是梅遲第一次跟家裡老爺子鬧到那麼僵,他力排眾議地留下了肖姑娘的孩子,大有幾分如果梅家不同意,那他就帶著孩子離開梅家的意思。當時梅遲字字句句相當篤定,梅家老爺子沒辦法,也就只能勉強默許了。
只是這些事情往深了說,畢竟算是家醜。
梅老爺子雖然給予了一定程度的讓步,卻也跟沒吃約法三章。這個小丫頭不能入梅家族譜,也不能稱之為梅家大小姐,這段往事不能再讓旁人知曉,只能單純留在大宅而已。
她分明留著梅遲的血脈,學著他的一身京劇功法,名義上卻只能喊親生父親一句師父,過得更是下人都不如的日子。
尤其是後來梅夫人也誕下一女,這樣的差別更加明顯。
所幸小丫頭聰明又爭氣,把梅遲的一身本領學得相當乾脆,那一身才華與靈氣足以讓人眼前一亮。即便是素來眼高於頂的梅老爺子,都不得不對小丫頭多了幾分褒獎,承認她比梅夫人誕下的小姐更適合登臺,是真正的祖師爺賞飯,為戲臺子而生的天才。
可是再怎麼適合,那小丫頭也不可能真的代替梅小姐。
這段感情打從最開始就是錯誤,而她也是錯誤之下的產物,沒名沒分,甚至連梅家的姓氏都拿不回來,至於所謂的替母親討回所謂的公道更是無稽之言。
這些事情,本就沒有任何公平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