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聲音有些熟悉也有些陌生,在手機錄音放著的那段《西廂》唱段裡,顧南喬才剛剛聽了一路。而那段錄音並不是什麼網上隨隨便便下載的名家經典唱段,而是對顧南喬的意義相當重大,陪她度過了無數個失眠夜晚的獨家錄音。
那分明是——
就在這短短几秒之內,許多念頭電光石火地湧到了顧南喬的腦海裡,她像是忽然猜到什麼不得了的事情,腳步猛然頓住了。
或許是因為近情情怯,她此刻反倒有點不知如何是好,而當顧南喬飛速整理好自己的情緒,終於回過頭的那一剎那,她果然看到那個午夜夢迴無數次浮現的身影。
對面的女人穿著一件駝色的大衣,微微敞開的衣領露出一截修長白皙的脖頸,極細的白金鍊子墜著一塊熠熠生芒的鑽石吊墜,襯得她膚白勝雪,柔順的長卷發垂在腰間,幾縷髮絲襯著她精緻動人的臉頰,讓毫無瑕疵的五官更加柔和起來。
這種漂亮是足以讓人片刻失神的。
哪怕是已經十餘年毫無音訊,哪怕眼下她的穿著打扮變化很大,與當年留下的舊照片以及顧南喬的模糊記憶皆不相同,顧南喬還是一眼就認出這個漂亮到驚豔的女人到底是誰。
那正是自從離開老劇團就失去蹤跡,這些年來杳無音信的,肖芳然。
顧南喬定定地看著肖芳然,一時間千言萬語哽在喉間,卻是一句都說不出來。
她曾經設想過無數次再見到肖芳然會是怎樣一副場面,或許該有指責和質問,也該有淚水與思念。當然她也曾悲觀地猜測過,或許這輩子都沒有和親生母親再次見面的機會了,這一切都僅僅只是空想,深究起來毫無任何意義。畢竟當年肖芳然走得那麼突然又那麼幹脆,就像徹底人間蒸發了一般,任何可以聯絡到她的線索都沒有留下。
就連顧南喬父親去世的時候,肖芳然都沒有給予任何反應,連隻言片語都沒有捎來,更不要說親自現身露面了。
而她的決絕又何止僅限於此?
肖芳然分明是個那麼優秀的京劇演員,卻在離開老劇團之後十幾個年頭裡,再沒有登臺演出過,更沒有傳出一丁點與京劇相關的訊息,就好像徹底告別了這個舞臺似的,留下的除了一團迷霧,就只有令人嘆惋。
老劇團因為臺柱子的驟然離開大動筋骨,最難捱的那段日子差點分崩離析,最後純是靠著當年的鐵三角力挽狂瀾穩住時局,才算硬生生支撐了下來。對待突然出走的“叛徒”,大家大抵不會給出任何好臉色,評價的時候也剩不下什麼好話了,尤其是看到顧南喬在母親離開之後,日子過得那麼艱難,劇團的叔叔伯伯們更是難免心中不忿,替這個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覺得不值當。
於是大傢伙宛如商量好了一般,沒收了對舊日女神的全部褒獎,平日裡聊天也儘可能地避開提及她,免得讓顧南喬聽到心裡難受。就連這些年來還對肖芳然餘情未了的鄭闌渡,都僅僅把這份想念剋制在夜深人靜的獨處時分,在他翻出當年與肖芳然同臺演出的照片獨自憑弔的時候,才會縱容情緒透著罅隙流露出一丁點,不會在旁人面前提及分毫。
顧南喬有時候甚至覺得,關於肖芳然的記憶都是不真切的。
童年時候少有的溫馨,也僅僅只是她的幻覺。
可就是這一群對肖芳然緘默其口,壓根沒有任何好評價的人,也不由得為她的選擇覺得可惜,深究起來原因無他,無非是這幫老藝術家們對同個行當的天才深深惋惜之心。
就像傳奇不會那麼輕易被掩蓋的,肖芳然這種驚才絕豔的技法和風華絕代的容貌綜合在一起的神仙人物,哪怕是大傢伙平時再怎麼不去提及,也不可能真的忘記。因為顧忌著當事人的心情,這樣的感慨平素大傢伙是斷然不會說出來的。只有在酒過了幾巡之後,那些真真切切經歷過老劇團的輝煌,又對肖大老闆這位早年的當家花旦感觸良多的前輩們才會開啟話匣子,對下落不明的女神時至今日是何境遇感慨幾句。
就比如,顧南喬記得最深刻的那次——
那天是劇團某位成員的生日,劇團演出結束之後,大傢伙便在老劇團家屬樓的院落裡自發地涮起了火鍋。夏季的夜晚總是伴隨著漫天的星斗和整樹的蟬鳴,老房子裡沒安空調,風扇呼呼啦啦轉著也不夠涼快,反倒是院子裡晚風徐徐,說不出的愜意。
自制的火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泡,羊肉卷和各類蔬菜在濃湯裡翻滾,趕上了開心的事情慶祝,大傢伙也沒有拘束,很快就喝得有點多了。連番的推杯換盞下來,祝酒詞也說完了,之後無非是藉著微醺醉意說些場面上的話,追憶過去展望未來,再聊些有的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