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出來,他真的嚇了一跳。我穿著淡藍色絲綢斜襟短袖小衫和同樣材質的短褲,披散著頭髮,呈現在銀白色的月光下,他一定會以為我是橫貫東西的女鬼!
終於看清了他的模樣,長臉,深陷的雙眼,眼瞳的顏色介乎於藍色和綠色之間,鼻樑直挺但不像英國人(澳大利亞白人80%是英國後裔那樣誇張,下巴很有稜角,青青的鬍渣綿延至兩鬢,估計幾天不刮就會變成個大絡腮鬍。薄嘴唇,即使不笑也有著飛揚的嘴角。
若不是樹葉在風中發出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的夜梟的叫聲,佇立不動的兩個人幾乎就成了定格畫面。我覺得我應該說點什麼,但無論如何也張不開嘴。倒是他眼中的震驚逐漸褪去,略帶一絲小心翼翼的向我走近。
"Hi......"他向我打招呼,大概是看見了我手中的畫,接著說:"這是你畫的麼?畫的很棒"
我覺得我是必須要說話了,但是該說什麼?說什麼才好?!
我的救星總會在關鍵時刻出現。
"傑!"大邁邊叫著他的名字邊從屋裡快步走出來,他本能的回頭看向大邁,而大邁則老朋友似的一把摟住他的肩說:"你必須得再幫我檢查一遍裝置,我總覺得缺點什麼!"
他想說什麼,想再轉回身找我,但卻被大邁不由分說的帶著向屋裡走去…
我趁機開溜,全力衝刺,從室外走廊飛也似的回到了樓上的房間。抱著已經睡得昏天黑地的毛球,倒在床上緩神。我不由自主的拿起那兩張畫,之見在畫著摩托車和男人的那張畫上,有一個黑色的指紋,應該是剛才他拿著看畫的時候留下的吧,帶著狂野粗曠的機油氣息的指紋。
大邁、艾比和傑一大早就出發去"鑽石洞"了,大邁的越野吉普和傑的摩托車轟轟隆隆的從我的窗下駛過。我起床不久,每天從Bilpin過來打掃衛生和做飯的大嬸就到了,咖啡和麵包的香味從廚房開始迅速蔓延。我放肆的享受一個人霸佔整個別墅的自由時光,舒服的蜷坐在一樓客廳的大沙發上,用遙控器開啟音響,選到我喜歡的曲目,然後抱著我那本厚厚的"天書",在輕鬆愉快的氛圍中繼續我的頭腦風暴。
"天書"是爸爸媽媽留下的手稿,兩個擁有異於常人的大腦的人,常常有各種奇思妙想,關於新的儀器、新的技術、新的理念,特別是當他們的靈感碰撞到一起時,又會產生新的、更加奇特的主意…他們會隨手把這些東西記到紙上,然後說:"等咱們60歲了以後,再專心研究一下!"
但是,他們沒有活到60歲……
我在他們去世後,用了很長時間,從家裡的各個角落蒐羅這些"靈感記錄"。我發現了一個很嚴重的問題,爸爸媽媽字跡飛揚,連寫帶畫,有的紙上一個單詞都沒有,只有各種公式、符號和草圖。這不由讓我想到了馬克思和燕妮,馬克思的手稿字跡極度潦草,除了燕妮誰也看不懂,所以他所有的文章都是燕妮滕抄的。而我的爸爸媽媽,感覺就是馬克思加馬克思,到頭來只好由我來扮演燕妮的角色。我把他們的手稿的原稿仔細的保管起來,然後把掃描好的數字檔案列印成厚厚一冊,隨時拿出來研究。對我來說,琢磨這本"天書"或許並不僅僅在於要搞清裡面的內容,而是變成了尋找慰藉,排解憂愁的最好方法,它讓我心無旁騖,也讓我感到靈魂與爸爸媽媽無限貼近,因而溫暖無比。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夕陽西下,打掃衛生的大嬸也完成一天的工作離開了,我放下"天書",帶著毛球到院子裡舒展一下身體。
我的眼光無論如何也無法迴避院子裡的那個帳篷,帳篷的"門"拉著拉鍊,看不見裡面的樣子。被一種也不知從何而來的好奇心驅使,我走到帳篷跟前,拉開"門"的拉鍊,鑽到了裡面。大邁在下午的時候打來電話,說是他們要夜裡12點左右才能回來。所以說,帳篷主人一時半會兒是不會出現的。
帳篷裡意想不到的整潔,充氣地墊上鋪著一塊淺灰色的柔軟的毯子,幾件衣服疊放在一起外面裹一塊毛巾,大概是個簡易枕頭吧。枕頭旁邊放著兩本雜誌。我隨手翻了翻,一本是關於運動裝備的,一本是關於摩托車的。
"男人們是不是都喜歡這種奇怪的東西?"我一邊翻雜誌,一邊對懷裡的毛球說,它似懂非懂的叫了聲。"你不也是男生麼?"我揉揉它毛乎乎的小腦袋說"你是不是也喜歡這些?"
我放下雜誌,抬頭看到掛在篷頂的那盞提燈,我以為它是個煤油燈,但實際上是用電的,我開啟了它的開關,裡面浮現出模擬煤油燈的淡黃色光亮。我順勢躺倒在地墊上,枕著枕頭,那枕頭裡散發著一種松樹的清香。我開啟手機裡的音樂播放器,把耳機塞到耳朵裡,嗓子略帶沙啞的男歌手即刻在耳邊呢喃,我眯起眼睛,看著那盞提燈,竟然生出了無限倦意,不知不覺的閉上了眼睛。
我再張開眼睛,提燈還在頭頂亮著,男歌手還在耳邊唱著,時間還早,我想,不捨這種舒適與慵懶,決定再賴上一會兒,我調整了一下姿勢,向帳篷門的那一邊側過身,然後,我就看到他坐在我的身邊,在淡淡的夜色和淡淡的月色用,微笑著看著我。
他伸出手,把那些因為側身而散落到臉上的我的頭髮,輕輕的撥到一邊,繼續昨天那個未能繼續的打招呼,他說:"H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