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書名必須要改,不能叫什麼‘時間的吻痕’!”瑪莎極具穿透力的聲音與迷人的卡布其諾香氣交織在一起,飄散在我的周圍。陽光穿過咖啡廳的玻璃,照射在她棕色的捲髮上,使她整個人都閃閃發亮。
“親愛的”她努力緩和了一下語氣,“如果你是個暢銷小說作家,讀者對你的品質有信心,對你的故事有期待,搞點這種小神秘還是不錯的。但是,你是個新手,沒人知道你是誰,光看這個書名,‘時間的吻痕’,它完全可以是一本晦澀難懂、極度乏味的哲學歷史書,也可以是帶點兒科幻或者魔幻色彩的膚淺到家的愛情小說。你的書名必須以最直接的方式呈現書裡的內容,否則你會失去大量讀者群體,他們在還沒來得及瞭解書的內容的時候就選擇了放棄閱讀!”話到最後,瑪莎的那種居高臨下的“權威”腔兒還是不由自主的流露了出來。不過,我並沒有任何的不悅,她有資格使用這種“權威”腔兒,誰叫人家是最熾手可熱的“恆溫動物”出版集團的最熾手可熱的主編呢,對於我這個業餘寫作的愛好者來說,第一次出書就能跟她合作,簡直是榮幸得不能再榮幸了。
但是,我偏偏要不知死活的固執己見:“我想不出更好的名字,總不能叫‘如何用高科技修復古董’吧?”我舉起杯子喝了一小口咖啡,抬眼看了看坐在瑪莎旁邊的人,他顯然被這個可愛的名字逗笑了,但礙於瑪莎的憤怒,便又很快的收回了笑容。
“其實,我並不在乎銷量和知名度,能看到我的文字變成一本真真切切的書,我就心滿……”還沒等我說完,瑪莎就爆發了,她在出版界有個響亮的稱號“魔鬼辣椒”,這是一種產自印度的世界上最辣的辣椒,不僅可以入菜入藥,還可以製作防狼噴霧……這個稱號一方面符合她的印度裔身份,另一方面也符合她爆發時所產生的殺傷力。
“你不在乎銷量和知名度,但我在乎我在業界的口碑和我們公司的名譽!你寫的故事確實很有趣,但並不代表我們就得求著你出這本書!”
面對我,瑪莎的“爆發”已經相當剋制了,沒有使用她慣用的尖酸刻薄的語句,或者象她對付其他“不懂事兒”的作者那樣,令人卒不及防地甩下個白眼起身離開,聽說有一次她還把某人的書稿當面燒了……瑪莎的剋制主要是源自坐在她旁邊的我的“殺手鐧”。
我的“殺手鐧”清了清嗓子,進入“仲裁”模式:“書名保持不變,可以在前期的宣傳公關上做些設計,彌補書名的不足……”他說,把手裡的咖啡杯放到桌上,叮的一聲就如大法官落下的定音之錘。
我有點不厚道的笑了,瑪莎那美麗的印度女性特有的大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但卻只能一聲不吭,接受“裁決”。
誰叫我的“殺手鐧”是“恆溫動物”出版集團的創始人兼董事長,誰叫我的“殺手鐧”是出了名的“說一不二”的埃瑞克,誰叫我的“殺手鐧”是瑪莎仰慕外加暗戀的物件,誰叫我的“殺手鐧”是……我的哥哥……
離開了伊裡莎白大街的咖啡廳和憤怒的瑪莎小姐,我原本計劃直接去肯尼迪機場從紐約飛回舊金山,但是遭到埃瑞克的堅決反對,他認為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連續長途飛行(單程6個小時)是不明智的,“這麼疲勞不安全。”他斬釘截鐵地說。我不解:我又不是開飛機的,疲勞和安全有什麼關係?但是面對埃瑞克堅決的主張,我基本上都是服從的,反正晚回去一天兩天,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我的貓已經託付給比我還愛貓的鄰居照顧,我的工作室也在那些熱愛且享受工作的同事們的支援下穩健的運轉。在這種前提下,體驗一下埃瑞克那個簡約的幾乎空蕩的豪華公寓,聽聽他對我人生道路、愛情選擇的教導,再見識幾個他們文化圈的光怪陸離的人物,也沒什麼不好。
埃瑞克公寓裡專門留給我的那個房間,平常都是鎖著的,不是為了保持它的整潔和私密,而是因為它和整個公寓的風格格格不入,如果說公寓是“冷淡裡透著高貴”,我的房間就是“溫暖裡透著平庸”,它不僅打破了“除客廳外任何一個房間裡不得擺放超過三件傢俱”的埃瑞克法則,而且還堂而皇之地在書架上放著一整套“埃瑞克表情兔”,那是一套早已停產的玩偶,一共24個,每個表情都不相同,我費了很大勁才收集齊,因為名字叫“埃瑞克”所以就強行送到了埃瑞克這裡。
“我這裡會經常舉行Party或者沙龍……”埃瑞克第一次向我解釋為什麼會把我的房間鎖上的原因時說,言下之意是“不能讓我的朋友看見,丟不起那人……”
總之,埃瑞克是一個有責任心、認真的關愛我的哥哥,但,我不得不說,各自生活、偶爾相聚,是保持我們親密的兄妹關係的關鍵。
晚上,我在工作室的助理茉莉打來影片電話。也許是因為我有二分之一中國血統的緣故,我對這個中國姑娘有天生的好感,她性格開朗,說話直來直去,當初來面試的時候,我讓她說了段中文,然後就當場錄取了。“你確定是招聘的是助理而不是說相聲的?”茉莉每次說到這場面試時都這麼調侃我。
在談正事兒之前,我略帶得意地向茉莉隔空展示了我的全套“埃瑞克表情兔”。
“唉,我的妹妹呀”茉莉搖著頭說,我要求她在我們倆獨處的時候用中文對話,她那飄飄灑灑的北京腔一出口,跟她說英文的時候相比,不僅語風變了,連整個人的畫風都變了。
“現在價值低於500萬的藏品,我都不好意思拿給您看。結果您老人家卻對這樣的……這樣的……東西情有獨鍾。”我已經習慣了她的冷嘲熱諷,無所謂的聳聳肩,回贈給她一句最近剛從她那兒學會的句子:“千金難買我喜歡。”
茉莉被我的學以致用逗得咯咯笑了一陣,然後轉入了正題:“大邁推送了一個客戶過來”
大邁是我的另一個哥哥,比埃瑞克大三歲,他本名很大眾—“邁克”,他要求所有人叫他“大邁”(Big Mike,因為這個綽號代表了他的第一桶金以及輝煌的投資生涯的開始。大邁擁有天生的親和力和吸引力,人際交往能力奇強。他的通訊錄裡不乏多金、有名的人物,這些人不管是出於投資、保值的考慮,還是真心喜歡或者附庸風雅,都要玩些收藏,有了藏品,自然就需要保養、維護和修復。在我的工作室成立之初,大邁在客戶拓展方面確實做了巨大的貢獻,現在工作室取得了不錯的口碑,在收藏界小有名氣,也有了穩定的客戶群,我的工作室就漸漸成為了他人際交往中的一項有效資源。
“大邁先生還親自打來電話,要求我一字不落的轉達給你,”說著茉莉不知從哪拎出一張寫滿字的奇形怪狀的便利貼,清了清噪子念道:
“我親愛的‘小水餃’(大邁對我的暱稱,因為他對我的愛和對水餃的愛是一樣的,永遠也不會膩)你一定想不到我要給你介紹的客戶是誰!你也一定想不到他要讓你修的是什麼!這回你一定得親自上陣,要不然你會後悔的,真的,不是我後悔,也不是可愛的茉莉後悔(茉莉唸到‘可愛’這兩個字的時候聲調突然高了八度),是你會後悔的。”
然後茉莉就莫名其妙的唱起歌來。
“大邁在電話裡唱歌了?”我驚訝地問,我這個五音不全的哥哥應該是不會在人前唱歌的。
“沒有,是我唱的。”茉莉挑了挑眉毛,“這是個提示,關於大邁介紹這個新客戶的提示。”見我一頭霧水,便又全情投入的唱了幾句,見我還是沒有反應,只好進入到更為直接的提示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