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也許覺得父母是生來就在一起的,哪怕榮時常流露下嫁的無奈,葉蔭也從來沒有問過什麼。葉蔭只知道爸爸當年跟一個老鄉到城裡做活,租了姥姥家的偏廈住時認識了媽媽。
倒是舅舅有幾次喝多了當著彥的面對葉蔭說,你爸爸不知什麼方法把你媽媽迷得五迷三道的非嫁他不可。當年有多少條件特好的人喜歡你媽媽啊,他們廠長的兒子就很喜歡她。
舅舅似乎覺得媽媽嫁的不好,葉蔭雖然小聽著這話也很不開心。葉蔭搞不懂的是媽媽竟然沒有制止舅舅反而一臉笑意。舅舅還說如果不是你媽媽能辦事把你爸爸一步步辦到城裡來,可能就沒有你了。姥姥也說,結婚前你爸爸把家裡攢的幾百斤糧票都吃光了。榮不愛聽了說那也是我攢的。
回到家彥沒說什麼,榮知道他不太高興,說就是開玩笑嘛。彥仍舊不說什麼。榮很沒趣。葉蔭疑惑的望著父母,也不知該說什麼。舅舅和姥姥的話葉蔭好些沒聽懂。
彥卻明白,雖然榮嫁給自己是自願,但心裡還是希望他知道自己是高攀了,所以不僅榮自己說,別人如果也這麼想那就證明榮說對了。
彥也曾配合過榮的虛榮,因為希望妻子高興。可是要靠貶損自尊來成全的寵愛一定不長久。
選自己所愛不容易,愛自己所選就更難了。對每個人都一樣。
彥是高中畢業,那個年代高中畢業算是有些文化的。廠裡本來想把彥調到銷售科,他不願意去,再後來想讓他管理後勤,他還是不願意。榮吵了多次,對於彥說的理由根本不能贊同,說再好的木匠也是木匠,管人總比被人管強,何況人都是往前走的,為什麼不能把過去的事都放下。
但彥只願意做木匠。榮也不得不承認當他專注地雕刻著,眉頭就會舒展開,平靜而愉快。可她不甘心。卻又無計可施,好脾氣的彥有著非常頑固的底線。
榮無奈的說也許一開始就是錯的,我以為我能改變你。
許多時候,葉蔭都能感覺得到,彥更喜歡和他那些工具相伴。
彥和它們的相處時間甚至超過了與所有人的交流。
一把小刀,彥告訴葉蔭它比葉蔭的年齡還大。握持的刀柄早從淺淡的木色轉變成深棕,上面還有些小傷痕和殘膠,那是歲月的痕跡,也是陪伴的記載。
葉蔭很喜歡摸彥手上的繭子。彥常常一臉滿足的笑意,攤開雙手讓葉蔭小小的手指輕輕劃過。
榮常帶著半玩笑半挖苦的表情說,若說葉蔭不是木匠的孩子沒人信。
彥的手巧極了,無論多普通的一塊木頭經過他手裡的刀雕雕刻刻,總能變成另一副樣子,彷彿還有枝繁葉茂時的生命力。
葉蔭似乎遺傳了彥對樹木的熱愛,她的小手總喜歡輕輕撫摸彥的作品,認真的看那些她懂或不懂的花樣,帶著與生俱來的虔誠。
彥看到了就摸摸葉蔭的頭,或者抱著葉蔭一起看,葉蔭就伏在彥的胸口,問為什麼心會撲通撲通的跳?彥說,因為它在和手一起勞動啊。
長大後葉蔭想,爸爸的刀一定就是爸爸的馬,給了他馳騁的感覺。問彥,彥笑笑,還是我閨女瞭解我。停停又說,人到了一定年齡,馳騁不再重要,它需要的條件太多了。當然,你說的也對,想象可以馳騁。這是爸爸說得最詩意的話。
這一幕許多年以後葉蔭還記得。
每次彥雕刻時,就會投入得忘了身邊的一切,甚至包括葉蔭。
葉蔭在旁邊看著,總覺得這個時候的爸爸離自己非常遙遠。但她喜歡。
彥休息時偶爾也拉拉二胡。想教給葉蔭,葉蔭不是很喜歡學所以拉得不太好,彥也並不勉強她。
有時榮出差了,彥刻東西會忘了時間。彥在停下來時突然意識到葉蔭在一旁待了許久還沒吃東西,於是有點歉意的對她笑笑,起身給她去做飯。這時父女兩個沒有語言的交流,卻和諧溫馨。
葉蔭戴著的手串就是在這樣的飯後爸爸給她刻出來的。
手串的原料是些邊角料。彥告訴葉蔭,所有的木材都是森林送給人的禮物,不應該浪費。葉蔭安靜的看著那些小木塊在彥手裡變成各種形狀的東西。這個過程漫長而有趣。
榮出差倒是讓父女倆度過了兩人都喜歡的靜謐時光。
一次榮說好回來的那天,葉蔭下午早早就坐到衚衕口那個因為總有人坐磨得發亮的大石頭上等榮回來。森領著男孩子們繞著幾個衚衕跑了好多圈回來,葉蔭還望著公交車來的方向出神,最後被森硬拉回了家。
晚上彥下班回來說榮打電話說她要晚回來兩天,葉蔭偷偷的哭了,彥還是看到了,什麼也沒說,只是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