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一拳剛到半途,蘇蘇就愕然看到背靠古樹站立的紀若塵神情呆滯,面色灰敗,雙瞳中的神采正迅速黯淡下去。
她生就玄瞳,隱約看到一道白氣從他眉心中飛出,向著雲舞華上方那團詭異的黑霧飄去。那道白氣在空中迴旋反覆,忽而伸長,忽而縮短,似是在不住掙扎,但終抵不過黑霧的吸力,被一下吸了進去。
紀若塵雙瞳神采盡逝,呼吸斷絕,生機全無,竟已死了!
蘇蘇實是不知紀若塵何以會在此時忽然暴亡,但她驚怒交集之下,也不過想到了一句惡有惡報而已。此刻紀若塵已成她遷怒物件,縱算身亡,也難消她心頭怒火,是以蘇蘇一愕之後,那拳依原勢擊出,誓要讓他死無全屍!
她這一拳含而不發,拳前三寸處,凝定一顆光珠光芒萬丈,含風蘊火,威勢無疇。這一拳的威力全在光珠一尺之內,聚力於中,實是無堅不摧。
眼見蘇蘇拳上光輝已映亮了紀若塵的臉,他臉上忽然泛起一層青氣,間中又有大塊大塊的暗綠斑紋浮現,翻騰湧滾,宛若活物。
“當”的一聲巨響,有若萬千銅鐘齊鳴,驚得滿山群鳥盡起。蘇蘇只覺得自己似在飛速前行時猛然撞在了一座堅固無比的大山上,一時頭暈眼花,胸口悶不可言,身不由及地向後飛出,沿途撞斷了四五棵古木,這才狼狽萬分地摔在了地上。
她渾然不明究竟發生了何事,掙扎坐起望去,這才看到紀若塵背靠的大樹已經成為地上一大堆柴禾,而他的身軀浮在空中,仍在緩緩不斷上升,身周青色毫光輝映,遙遙望去有若一尊透明的巨鼎。巨鼎中央,紀若塵直立的身體沒有半絲活動的痕跡,眼神仍是毫無神采生氣。這愈發證實了蘇蘇剛才的判斷,紀若塵魂魄已經離體,此刻浮於鼎中的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罷了。
蘇蘇愕然立起,仰望著空中的巨鼎,有心攻上,但頭暈未止,胸口鬱悶未去,想起剛剛的遭遇,饒是以她堅定的復仇意志也不由得有些遲疑,再不敢貿然出手。若剛剛是這一尊光鼎護住了紀若塵的肉身,那這該是怎生的法器,才能擋得住她全力一擊?
就是這一猶豫的功夫,巨鼎已然浮空升起,化作一道青光,載著紀若塵的肉身沖天而去。蘇蘇緊咬下唇,心內幾番掙扎,終未追下去。
蘇蘇來到雲舞華身前,端詳著她宛如沉睡般的安詳容貌,心中忽生了一個念頭,或許他們兩個的魂魄是去往同一個地方了。有念及此,蘇蘇又向天權古劍望去,又想起了這把劍具有收魂奪魄的異能,是以才被稱為兇兵。
她立了片刻,才抱起雲舞華的屍身,又將天權古劍負在身上,離了這片森林。
卡喳一聲,木軒中一尊花瓶突然生出一道裂縫,然後從裂縫的末端緩緩滲出一滴清水。水滴在紅瓷花瓶上流動,紅得有如一滴鮮血。
顧清伸手輕拂著花瓶,纖指在裂縫上划動,最後挑起了滲出的那顆水滴。水滴清澈,卻散發出濃濃的血腥氣。
顧清掐指一算,面上忽然變了顏色。
她那顆本是任風過雲動也不會沾染片塵的心,慢慢地越跳越快。
“怎麼會,他怎麼會死?!這……這,不應該已是最後一世的輪迴了嗎?”
顧清想著,只覺得穿越木軒的山風,忽然帶上了透骨般的寒意。
這一日清墟宮與往日並無不同,人人緊張有序地忙著。
虛玄在吟風所居的偏殿外望了一望,見他正在案前苦讀上皇金錄,時不時提筆在書頁上標註些什麼,不由得微微一笑。他行出別院,招過巡守的弟子,吩咐不得讓任何人打擾了吟風,隨即袍袖一拂,化成一縷清風,向後山斷崖下飄去。
青城山清幽奇險,山中處處斷崖絕谷,谷中卻是幽深陰暗,與諸峰勝景實是天淵之別。不片刻功夫,虛玄在一處絕谷中現出了身形,沿著谷底流過的一道溪流逆流而上,最後停在了一處天然洞府外。
這處洞府入口十分隱蔽,不仔細觀察的話很難發現,然而內中卻是極為寬大,別有洞天。虛玄舉步入內,甫一入洞,即有一道極濃的血腥氣撲鼻而來。他眉頭微皺,手中掐訣,運一道清光護住了全身,這才繼續向洞府深處行去。
山洞深處迴盪著一陣陣粗重的呼吸聲,恍若內裡藏著一頭受傷的巨獸。前方有一個轉角,從內洞透出的火光映亮了外洞的石壁,洞壁上赫然映著個張牙舞爪的猙獰身影。虛玄略一停步,身周的青光又盛了三分,這才舉步向內洞行去。
內洞中儼然是修羅地獄!
這是一個方圓數超過百丈,高十餘丈的天然石洞,洞頂一片片鐘乳石倒吊下來,石尖有水不住下滴,地面上這裡一簇,那裡一叢,生著數百根高聳尖利的石筍。山洞洞壁高處插著數十根火把,在如此廣大的空間內,這點光亮只夠映火把周圍的方寸之地,但虛玄是何等道行,就算沒有一點光亮,也能視物如白晝。
石洞中彌散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和惡臭,在搖曳的火光下,統治著石洞的是透著紫黑的暗紅色。這裡倒處都是乾涸的血跡,破碎的屍塊臟器,以及擺放成各種姿勢樣子隨意扔在地上,又或是被高高釘在石壁上的**屍身。
石洞中央有一小片難得的乾淨空地,一股地底清泉彎彎曲曲地橫穿整個石洞,繞著中央空地劃出一個滿弓狀弧形,再從另一端穿出。空地中央是一座石臺,四根高高豎起的巨型火炬將石臺照耀通明。石臺邊立著一個頗瘦的男子,僅以一幅白布繞在下身蔽體,背向著虛玄,十指如飛,雙臂如輪,正在石臺上忙碌著,露在身外的肌膚白晰細嫩,宛如女子。
他早已知道虛玄到來,卻並不回頭,依舊顧自忙碌著,只是道:“今天怎麼沒帶活人來?”
他的聲線低而略尖,頗為陰柔,語調婉轉悠然,十分悅耳,閉目聽去就似是一個妙齡女子在向情郎傾訴,然而言辭之間卻實是驚心。這聲音又是迴盪在這處處透著暗紅血氣的洞府裡,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虛玄直走到那人身後,方立定,道:“可還沒到送人的日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