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壯漢子被九半撞到之後也不惱怒,之盯著九半看。九半被盯著看了之後也有些懵,於是二人便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著,一時間誰也沒有說話。
周圍吵吵鬧鬧的很是嘈雜,九半是孤身一人,而那黑壯漢子似乎也是獨行,可二者都沒說話。吵鬧處的僻靜和僻靜處的吵鬧同樣尷尬,尷尬了一會兒似乎就連那黑壯漢子也覺得有些不對,這種感覺讓他實在是很不舒服,於是便先行開口道:“你......”
“是在下不對,衝撞了大哥,給這位大哥陪不是了。”黑壯漢子一開口,九半也反應過來了。此時他也沒有什麼異樣的神情,儘管自己有著聖境的修為,可卻彷彿前世林澤一般趕忙舉手行禮,給對方道歉。實際上倒不是九半忘記了自己聖境的那種幾乎可以無視所有修行者的修為,倒是他多年以來養成的禮數讓他很自覺地開口道歉。
畢竟是你做錯了,這是禮數使然。
沒想到那黑壯漢子卻只是擺了擺手,道:“不是說這個,我的意思是,你是剛來安雄城對吧?”
“正是,在下剛進安雄城的時候被一群青樓女子環繞著實在是有些脫不開身,就是因為急於脫身奔跑的時候才速度快了些,於是衝撞了大哥,還望大哥海涵。”九半再次行禮,開口說道。回想起剛剛的經歷,他實在是有些汗顏。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無論是做負屓之國儲君的時候還是負屓滅國之後,他都從未經歷過這樣的一個場景。那些青樓女子彷彿是餓虎撲食一般撲了上來,好像你不臨幸他們就是你的錯誤,你的遺憾一般。
想到這,九半猛然想起來前世身為林澤時候看到的某個飯店所打出的宣傳語,好像是什麼“第一次不來時您的錯,第二次不來是我們的錯”吧?看來這些青樓都有了競爭意識和服務意識,實在是有些可怕了。
似乎是預料到了九半的身份一般,那黑壯漢子微微擺了擺手,露出了一副老前輩一般的笑容,沒有責備九半什麼。他搖了搖頭,轉而準備繞過九半向前走去。當其經過九半身邊的時候抬起手,輕輕地拍了拍九半的肩膀,說道:“你第一次來安雄城,情有可原。這城裡藏龍臥虎,是三教九流匯聚之地,你可是要小心了。”
當那漢子的手掌接觸到自己肩膀的時候,一種略顯熟悉的氣息猛然就從九半的肩上傳導了過來,讓他猛然一驚彷彿是從混沌之中清醒過來了一般。這氣息太過熟悉了,不就是與自己同源,甚至於與少虹同源的一種氣息麼?
似乎是遇到了同行,同族一般驚喜,九半猛然回頭可身後的那黑壯漢子竟然已經走出很遠了。看著遠在人群之中的黑壯漢子,九半剛想抬腳追上去,卻看見對方擺了擺手似乎是沒說話,可他的聲音卻傳到了九半的耳中:“真以為那些青樓娘們兒都如狼似虎?想多了孩子,他們不過是要榨乾你兜裡的那些散碎銀兩罷了。這裡所有人都是惡毒的鬼,你年紀還小,小心點慢慢體會吧。”
旋即,黑壯漢子便在人群之中消失不見。那股氣息的驟然消失彷彿是從未出現過一般,九半立刻閉上眼睛想要在人群之中再度搜尋,可此時方圓一里之內竟然無法感受到那黑壯漢子的絲毫氣息,甚至就如同從未出現過一般。不過下一刻,九半瞬間凝神,因為他在安雄城的東北角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氣息。
那股氣息,來自巫尾。九半趕忙提起精神,朝著氣息的源頭趕過去。
其實這個時候,九半已經沒什麼精神了。身體負傷,如果不是有衣服掩蓋著,恐怕他的傷口此時就要暴露在空氣之中了。而負傷趕路數百里,此時就算他不說,旁人也能夠看出他的嘴唇蒼白,面容幾乎沒有血色。九半能夠一直支撐著身體趕到這裡,如果說除了他強悍的聖境修為的話,另外一點就是他令人害怕的意志力了。當年能在睚眥大牢中死死挺過來並且自己逃出牢獄的九半,其意志力當然不容小覷。
穿過層層疊疊的人群,再穿過一個又一個攤位而後進入小巷,左拐右拐之後的九半終於感覺到自己接近了那個氣息。那個人就在附近,就在前面,就在離自己不遠的地方存在著。他可能是坐著,可能在站著,也可能躺在那裡。但可以確定的是他一定就停在那裡,沒有動彈了。
想起那張臉,其實九半的內心深處還是有著絲絲縷縷的恐懼的。恐懼的並不是巫尾臉上的傷疤與其超乎尋常的狠勁兒,讓九半內心不舒服的一點是,巫尾那瘋狂的,不顧一切的眼神。他始終不明白的是巫尾到底為了什麼竟然要殺他,殺不了他竟然就要殺死他的朋友。當初巫尾謀國篡政,他揭開對方的假面雖說是巧合,但卻也沒有錯吧?欺一人為騙,難道瞞一國便不是竊國了?況且當年的巫尾還想聯合嘲風睚眥三國嫌棄腥風血雨,所以無論是站在什麼角度上,九半都覺得自己是沒有任何錯誤的。
男子漢大丈夫,堂堂正正。他也不是沒有聽說過螭吻將首巫尾的風度,他失敗了大可以興兵再起可為什麼偏偏要做一個小人,做這種偷雞摸狗的事情呢?
九半想不通。
轉過了小巷的拐角,九半終於見到了那個人。巫尾的氣息就在那裡,不遠處的牆角,一個渾身血色的人影就那樣癱倒在地上,他倚著牆根捂著自己的腹部,鮮血流了一地。紅色充斥了九半的視野,他似乎也被那滿滿的紅色刺激了視覺,而視覺勾動著大腦,他的腦海中充斥著殺戮與瘋狂的意識,這讓這個男人興奮不已。
人為魚肉,我為刀俎,這是世界上最令人興奮的關係了,而九半又怎能不興奮?他抬腳,緩緩地走了過去。雙手十指張開,而後緩緩地握成拳頭,骨頭髮出了咯吱咯吱的聲音。現在每走一步都能讓九半無比興奮,此時的他就好像一個走在登基路上的儲君一般,內心的情感極為豐富,而五感極為鈍化。他只看到,只關注自己眼前自己視野中的那人那事物,卻不知道自己的身後竟然是悄然出現了一個高大的黑色身影。
“巫尾,我可終於算是,找到你了。”九半開口說道。
胡琴城外的山上,少虹閉上了她那碧綠色的妖冶的第三隻眼睛。其他兩隻眼睛緊接著睜開,卻立刻又閉了上去。
她輕輕地嘆了口氣。
透過天眼通,她已經看到了九半與巫尾,大概其已經知曉了巫尾的結局。巫尾面臨死亡保不齊會說出一些不該說的東西,但少虹卻一點都不懼怕。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可這句話只適用於那些想聽的人,至於巫尾的話傳到九半耳中,無論九半聽到什麼話恐怕都不會信的。
至於在九半身後出現的那個黑色人影,少虹自然也是看到,甚至說是認識的。安雄本為亂城,城中三教九流各色人等一應俱全,是個大雜燴。也因為其混亂,正是寶物流通贓物交換的最好地界,更因此吸引了各色奇能異士,這其中當然也就包含了不少強者。安雄城中隱居著幾尊聖境高手,而熊一老人則是其中一位。少虹不知道這熊一老人與九半或者巫尾有過什麼交集,不過熊一老人一般不露面,一旦露面則恐有大事發生。
想到這裡她輕輕地嘆了口氣,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少虹望向夜晚的胡琴城,那裡燈火通明令人目眩神迷,是最好的地方也是最壞的地方。每次心情不好的時候少虹都會來到這個位置遠眺胡琴城,只不過這些年來這件事做得越來越多,少虹也就越發地將其當做散心了。她看著那座自己生活了幾十年的巨城,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這麼多年過去,那麼多事情真實地發生在自己的眼前,那麼多人生老病死來來往往,事到如今少虹竟也不知道這一切到底是真是假了。雖說她很清晰地記得自己是從“外面”來到這裡的,可卻是全然不知回去的方法。能來卻不能走,她到底是“降臨”於此,還是被“流放”呢?
她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