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九半趕到少虹宅邸中的時候,他發現那裡已經有很多人了。
穿過庭院來到會客廳中的時候,已經有六個人一起在這裡等著他了。上首自然坐著的是少虹,吳涼子靜靜地站在少虹的身邊模樣有些低眉順眼,什麼話都沒有說。自從進入囚牛之國的國境或者說抵達胡琴城附近的時候,吳涼子就變得日漸少言寡語;而待到真正見到少虹的時候,吳涼子更是很少在他們面前說話了。對於她的變化九半早已經感知到但卻沒有真正關注,畢竟徒弟在師父面前少言少語也是正常的,所謂言多必失正是這個道理。
在少虹的左手邊下首空著一個位子,想必就是給九半預備的;而再往下數坐著的便是衛西乘和八羽,這是九半再熟悉不過的。只不過此時衛西乘臉上的表情似乎是有些凝重,八羽倒是看起來沒有什麼緊張的感覺,但她左右手上的手指頭卻不自覺地勾搭在了一起來回摩挲。這個小動作落在了九半的眼中頓時讓他的心一沉。
恐怕情況不容樂觀。
少虹國師的右手邊下首坐著兩個氣息略有不同的老人,其中以為老人看起來雖然已經八十有餘,可精氣神依舊抖擻。此人在九半的目光傳遞過來的時候用自己的眼神給予了溫暖且堅定的回應,並且嘴角掛上了一絲笑意,看起來是見過面的,想必就是左丞相了。左丞相的下首卻是一個髮絲間黑白參雜著的男人。此人面容剛毅卻也堆滿了細密的皺紋,可頭上的毛髮卻並未全然白掉,況且其坐著的時候一絲不苟昂首挺胸,就好像是一個威嚴的武士一般坐在那裡,不動如山。此人讓九半犯了難,按理說能夠與少虹以及囚牛之國的左丞相坐在一起,地位絕不應該在此二者之下,難不成竟然是囚牛之國的右丞相?
果不其然,九半的預想應驗了。看到九半進到屋子裡來,少虹趕忙站起身來迎接他的到來,而後很是客氣地逐個介紹。“這位,你應該之前見過的,”少虹指著那位頭髮已經全然白掉了但是精神狀態依舊很好的老人說道:“左丞相李尚,我囚牛之國的三朝元老,實在可以說是為我囚牛之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功臣啊。”
順著少虹的指示九半的目光移到了左丞相李尚的臉上,他剛想抱拳行禮,老人卻抬了抬手示意他放下。“九半儲君折煞老身了,今日您的禮數老身可受不得,他日負屓復國,恐怕我還要叫您一聲大王呢。”儘管眼神和煦話語很是溫順,但說到底他還是沒有站起身來還禮,只不過是伸了下手罷了。
九半沒在意這一點,他的禮數盡到了便是。少虹雖然掌控囚牛之國的朝堂十數年,可遇到這等三朝元老卻也是不敢冒犯的,於是便也幾乎是自動忽略了這件事轉而開始介紹下一位。“坐在左丞相邊上的這位,便是......”
“在下烏心,”沒等少虹說完,左丞相李尚身旁的那一位竟然是自己站起了身子,抱拳對九半說道:“不才,身居囚牛之國右丞相之位,統領囚牛六萬陸軍,兩萬騎兵,今年五十有一了。”右丞相烏心,站起身來的時候彷彿完整再現了一頭雄獅從沉睡到甦醒的全過程一般,有些突兀但卻也威嚴異常。在九半的眼中,這個剛剛明明不聲不響的半百老人此刻就如同剛剛從瞌睡中甦醒一般,可雄獅醒來就會餓,一餓可是要吃人的啊。
李尚輕輕地在一旁拉了拉烏心的袖子,提醒此時可不要太過強勢。可烏心似乎就像是沒有感覺到一般,對李尚的小動作沒有任何理會。感受到對方的反應,李尚暗自嘆了口氣有些無可奈何。按理說烏心也算是他一手提拔上來的,他身居左丞相高位已然接近三十年了,烏心是他見過的膽魄最為駭人,最敢做是也最有擔當的人,俗稱傻大個。傻大個心直,可也就憑藉著這直心眼兒,這個莽漢武將竟然一路沒人敢於招惹,平步青雲地到了今天的位置上。簡直讓人有些不可思議。
可是不可思議又有什麼用呢?沒用!事兒是人做出來的,你永遠不會知道一個人在什麼時候會爬上什麼樣的位置,就如同你永遠不知道今天的花會開出什麼樣的果來一般。
此時已然是下午了,秋日裡的暖陽懶散地照進了屋子,儘管照在了這烏心的身上卻也沒能將他襯得柔和一點。當九半一臉茫然不知道此人打得是什麼牌的時候,烏心卻繼續抱拳先是看了一眼九半之後,便轉向了一旁的八羽,用一種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氣勢說道:“今日聽說小兒在街上折辱了八羽姑娘,烏某人在這裡替逆子陪不是了。”說著,這烏心就要行禮拜下去,這下卻是實實在在地嚇著了八羽。
看到這個情況,李尚心中暗歎一聲,心說我就知道會是這樣一個情況。要說這烏心,也算是九國境內達官貴族中最為怪異或者說特殊,或者再直白點說,坦然的一個。明明身在廟堂之上卻偏偏有著一顆江湖心。他不但武功高強而且似乎因為常年習武,就連內心都保持著一塊明淨澄澈的地方。是就是,否就否,一件事該怎麼辦就怎麼辦,你想和人家理論?先問問人家手上的兵馬同不同意吧。就算兵馬同意,烏心那踏足半聖境界足足有十年的修為能讓你說個“不”字?所以囚牛之國朝堂之上總流傳著這樣一句話:要麼給烏丞相講明白道理,要麼就揍了他。可是誰敢揍丞相?人家丞相也不愛和你講道理啊!
按理說誰要是看到烏心對誰抱拳了,那指定是七魂六魄丟了一般,魂不守舍了。畢竟朝堂上都知道的事情就是,烏心只要對誰抱拳,那麼接下來發生的事兒一般都好壞對半開,沒人能捏準他的脾氣。只不過此時並不是在囚牛之國的朝堂之上,九半也不是囚牛之國的臣子更不是烏心的下屬,於是他猛然一個箭步便竄了上去直接扶住了烏心的胳膊,道:“烏丞相不必如此,那不過是一個小誤會罷了。”
這二人此刻站在房屋的中央,似乎是有些僵持。看到這一幕就連少虹都有些愣神,衛西乘雖然看出來了對方來者不善,但始終是不如身為囚牛國師的少虹看得透徹的。在八羽與吳涼子愣在一旁的時候,她本來都做好了上去勸架的準備,可此時九半竟然猛地上前一步,與其說是“扶”倒不如說是“架”住了烏心,這讓她的內心瞬間有些涼。
按照烏心那個直性子,該不會覺得這是某種挑釁吧?
“哦?你就是那個之前幫過八羽姑娘的少年?”此時,儘管九半已經扶住了烏心,可實際上那不過是外人看來的障眼法罷了。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四條胳膊接觸的地方,烏心一個反手便緊緊地攥住了九半的手腕,彷彿是螃蟹抓住了它的獵物一般死死地握緊不放手。
“沒錯正是晚輩。”被烏心抓住手腕之後,九半猛地向外一掙,一次竟然沒能掙脫開來,這讓他有些發愣。一個五十多歲的半百老人如何能夠擁有這麼大的氣力,他到底是什麼水平的存在,難道還是世外高人不成。
高人談不上,但烏心身為武士有著半聖境界的修為,氣力不小也算是正常了。此時他抓著九半的手腕猛然向下用力就要拜下去,“我兒烏芸不懂事,給諸位添麻煩了。”可他的力量終究是沒有用出去的。畢竟九半的修為在聖境,只要不抵達聖境就沒有誰能夠和他抗衡,一個半聖別說是半百的老人了,就算是年輕力壯的衛西乘都不一定是他的對手。
暗暗使勁,一次,兩次,三次,烏心終究是沒能用出那股子氣力,終於還是鬆開了手。自己的手腕被鬆開之後,看著烏心那雙漸漸釋然的眼神,九半雙手抱拳,行禮,道:“烏丞相言重了,我與烏芸公子不過是年輕人之間的小打小鬧罷了,還請烏丞相莫要見怪。”
九半說出這話之後,烏心並沒有立刻回答,因而這時候氣氛霎時間有些詭異。知道對方在凝視著自己的九半不慌不忙地行滿了禮數而後靜靜地立在那裡,就是等著對方前來扶起自己,可接近一分鐘過去烏心卻沒有任何動作,只是用一種令人窒息的狀態站在那裡,眼神有著緩緩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