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終於算是抵達了囚牛之國的都城胡琴城附近,可九半內心的憂愁卻絲毫都沒有減少。
人啊總是有憂愁的,之前九半的憂愁就是如何退敵,如何完成借天法門,如何讓負屓之國復國,可如今他的憂愁卻變成了如何勸說囚牛之國出兵抗敵。之前的幾個憂愁都是需要順水推舟去做就好了,可如今眼前的這個憂愁,卻不是僅僅憑藉他自己的能力就能夠做到的。
畢竟說到口才,說到說服誰去做什麼事,他九半終究是不太擅長的。人無完人,就連九半也不可能是全知全能的人物,他能夠走到今天如果不是源於身邊人的照應與幫扶以及朋友為了他的出生入死,恐怕就連今日的境界都達不到。恐怕在達到聖境的修為之前就已經慘死野外了吧?
一想到朋友,九半再度憂愁了起來。衛西乘此時恐怕還被困在十望城中,自己這個朋友又如何稱得上稱職呢?儘管交出衛西乘作為抵押而換來了自己三人的自由,儘管這一切似乎是最合理最有效的辦法並且得到了衛西乘的支援,可此時細細想來一切都不是很舒服,總像是一塊什麼東西梗在自己的心裡,說不清道不明的。大概自己不是個朋友,只是個算賬的吧。
漸漸地,九半的腳步就慢了下來。這一慢,走在他後面的八羽就一頭撞在了他的身上。這一撞不要緊,一下子就將他從那種低沉的情緒中摟了出來。似乎是感覺到有些不妥,九半抬頭想要回頭和八羽說點什麼,可他抬頭的時候眼角的餘光卻是掃到了自己面前的大街上,感覺有些不對勁。
此時,他們一行九人正走在前往胡琴城城門的主幹道上。儘管已經是晚上了,但微微弱的光依舊能夠隱隱約約地照亮遠處胡琴城高大的城門。行人不多,可似乎卻是都沒有發現他們的存在一般。其實想來沒發現也是對的,畢竟這六個高大的男子就那樣站在這裡,不論是誰就算發現了恐怕也沒什麼勇氣上來搭腔吧?
如果是發現了卻裝作沒看到可以理解,可此刻無論是路旁的店家還是趕路的人似乎都是真的沒看到,將他們當做了空氣一樣自顧自地向前走去。漸漸地九半順著自己的感應向前看去,果不其然這個世界上有著不一樣的東西發生。似乎是就連八羽與吳涼子都發現了什麼,當九半向前看去的時候,耀眼的光芒充斥了他的視野,而在這耀眼光芒的照耀之下除了他與吳涼子八羽之外的其他人似乎都是無動於衷的。
有一個人站在光芒的中心,就好像是太陽好像是世界的中心一般,美麗而寂寞。
“恭喜你九半,”那個人開口,聲音平靜:“終於來到了我胡琴城。”
“能夠再次見到少虹上師,自然是我的榮幸了。”身前的兩個黑塔般的大漢自動讓出了間隙,而九半上前一步,鞠躬,對著不遠處的那個女人行禮而後說道。
九半行禮之後吳涼子自然也跟上前去行禮,而身後的八羽雖然懵懵懂懂,可依舊能夠明白身前的這個人的身份不是她可以觸及的,也是上前行禮。看到黑月護衛已經將幾人成功護送到了胡琴城外,少虹也算是微微地安了安心,於是便走上前去沒有管吳涼子,反倒是親手扶起了九半,道:“一路行來奔波勞頓,辛苦了吧?”
“不辛苦不辛苦,”受到少虹攙扶,九半一時間竟然感覺有點壓力巨大。他趕忙起身但是依舊微微低著頭對少虹說道:“一路行來還是多虧了吳小仙師,否則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走到這裡了。”
聽了九半的話,少虹微笑著將眼神繞過他,有些意味深長地看了看其身後的吳涼子。只不過吳涼子一直都沒有抬頭,卻也是什麼都看不出來。
少虹沒再說話,只是輕輕地拍了拍九半的肩膀,而後引著他轉身向著胡琴城走去。吳涼子自始至終都明白老師的意思,於是便將一旁的八羽扶起身子來,而後引了八羽跟著前面的少虹的步伐,向著胡琴城走去。
都說亂世出英雄,可亂世卻也不太平。吳涼子從沒覺得這個世界不太平,她一直認為這個世界本來就是顛覆的,就好像她的人生一樣,自始至終都是跌宕起伏從來就沒有過波瀾不驚,一波三折似乎已經是人生的常態了,直到九半的出現,她願意為他跌宕起伏,願意為他一波三折。
少虹那張臉上偶爾會露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就如同今晚一樣。每次少虹露出這樣的一副表情來,吳涼子都會感受到一陣陣的脊背發涼。別人不知道少虹國師是個什麼樣的人,可常年陪伴在少虹身旁的吳涼子不可能不知道啊。或者說吳涼子不僅僅知道少虹的一切,甚至他們二人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誰都離不開誰,哪裡能是單純的師徒關係呢?
少虹大部分情況下很好,可少部分極端的情況下卻是惡魔。這是吳涼子多年以來一貫的認知,她甚至隱隱約約地感覺到自己並不是這個世界的人,而少虹也不是。正是出於對於世界的疏離感,對於世界的陌生感以及對於自己生命的自我懷疑,對於生命虛無感的認知讓吳涼子在看到九半的時候產生了極其強大的認同感。她在見到他的第一個瞬間就感覺到,他們可能是一個世界的人,是夥伴是朋友,也應當走到一起。至於之後的感情到底是怎麼異化的,就連吳涼子都不明白自己的內心了。
走在通往胡琴城的主路上,吳涼子的內心惴惴不安。其實這個姑娘是害怕黑暗的,她膽小到如果睡覺的時候沒有人都必須在房間內點上一個蠟燭,必須伴著蠟燭微弱的光才能入睡。一個人如果在黑暗之中呆久了,就會無比的渴望光明。多少個日夜,幾乎至少是每年一次地,她會與少虹一同陷入無邊的黑暗之中,迎接那些所謂的他們的“同族”使者的到來。
而那個使者,自稱來自“逆輪”。
每個迎接使者到達的日子,都如同地獄一般煎熬。首先她要在空曠無人的大殿之中孤零零地等到子時,而後少虹會收了她那一身的光芒來到她的身旁。二人一起跪下,迎接一個並不知其真正身份的人的到來。也不知道經過了多久,吳涼子從來不知道自己會等待多久需要等待多久,似乎是使者想讓她們等多久她們就必須等待多久。而後,在無邊的黑暗與沉寂的可怖之中,一個黑紫色的漩渦會從黑暗之中憑空生髮出來,緊接著一張帶著面具的漆黑的臉會掛在一顆黑色的腦袋上從那漩渦之中伸出來,那便是“逆輪”的使者了,也就是她們的“同族”。
她從來沒有與那所謂的“同族”,“使者”說過話,可那所謂的“同族”卻從吳涼子的幼年時期開始深深地烙印在她的內心,留下了極其深刻的陰影。黑暗能夠戰勝光明麼?黑暗大概是戰勝不了光的吧,吳涼子總是這麼問自己,可她卻給不了自己一個答案。
終於有一天,吳涼子將這個問題拋向了她的師尊少虹。在吳小仙師的印象中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她與自己的師尊在樂巖山脈中的某個小山峰上修行。那是很多年前的時光了,那時候吳涼子還是個小姑娘,每天練拳練術法背口訣不亦樂乎;那時候少虹也是個大姑娘,英姿颯爽雄姿勃發,並沒有什麼身為少虹國師的聖光,而僅僅是每天拿著一根法杖,遊走於大街小巷內的閒散之人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