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豫了一會,九半終究還是抬了腿向前邁去。他決定直接就去找金珠子,儘管不知道對方此刻站在人流如此巨大的錢莊門口是想要做些什麼,但擇日不如撞日既然已經撞上了那何不正面直接說呢?
衛西乘和八羽留在他的身後沒動地方,而他沒走幾步卻忽然無法繼續抬腿了。彷彿是被一面巨大的空氣牆壁阻隔了步伐,他的左腿就那麼直愣愣地懸在半空中不能繼續往下邁,很是滑稽搞笑了。
旋即,金珠子有些滄桑的聲音出現在了九半的耳旁,心裡:“你是九半,你有事找我麼?”
“是的金珠子前輩,晚輩的確有一事相求。”既然金珠子決定了用隔空傳聲的方法那就肯定是有一定原因的,九半也就只能順從。
“什麼事。”
“蒲牢之國目前正在遭受鯨魚之禍,數量巨大的鯨魚不但將都城鍾城包圍更是幾乎聚集於蒲牢之國的所有海岸線上。儘管我與朋友暫時想到了能夠抵禦一時的方法但終究不是長久之計,但我們聽說您手中有耆童靈器能夠抵禦這次的災禍,便受命前來求您幫忙。”
“你們要耆童靈器?耕夫出世了?”
“的確是這樣。”
“你們受誰委託,告訴我。”一瞬間的微微驚訝之後金珠子的語氣恢復了平靜,他似乎是已經想到了什麼,但卻留在嘴邊沒有說出來。
“是蒲牢國師玉卜子前輩。”語音落下,九半掏出自己隨身攜帶的玉卜子所給予他的那個香囊而後輕輕地拋了出去。香囊被金珠子接到手中,他看了看,而後沉默,而後這個狻猊之國的國師渾身上下猛地爆發出一股強烈的氣勁,一下子就將九半給推了出去。九半被震出很遠,衛西乘將他接住,而後金珠子的話就落到了他們的耳中:
“滾!”
雪,就那麼突兀地落下來了。整片天地之間忽而落雪,彷彿是這個世界瞬間就要換一套新衣。雪落在街上,落在牌匾上,落在小攤上,落在嘈雜的人群頭上,所有的聲音瞬間就變了樣。前一秒仍在忙於交易,叫賣,吆喝或交談的人們下一秒便明顯地感受到了一股刺骨的涼意。白日落雪,天地異象,而所有人在瞬間便都感知並認同了這件事。儘管誰都沒有叫嚷出來,但恐懼迅速蔓延攀爬而出,貓貓狗狗們最先感受到。
萬物皆是有靈的,而關乎於對天地之間的感知這件事,其他生物是要遠勝於人類的。於是夏日落雪的第一個瞬間,貓爬上了房梁狗開始了狂吠,他們就好像在面對自己的世界末日一般嚴陣以待。而第二個瞬間,人類也開始有了他們的反應。驚惶與恐懼在人們中間蔓延,所有尚在街道上的人都立刻放棄了他們正在做著的事情緊趕慢趕地向房屋內部湧去。降雪所帶來的冷與人群奔騰所帶來的熱此刻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衛西乘視野中的一切彷彿瞬間便亂成了一鍋粥。
這鍋亂粥之中,唯一鎮定的是在“金家錢莊”牌匾下排隊的人群。每個排隊的人似乎都是有事要做的,每每談論到錢的時候人們往往都特別謹慎,因此這支隊伍並沒有因為白日落雪而產生任何慌亂,只不過人數上沒有了任何增加罷了。
九半被衛西乘輕輕地扶起,他看了看後者的眼神發現其中滿是凝重。
“衛兄,怎麼了?”
“白日落雪,不正常。此時是秋天,但看這雪花的降落幅度與頻率恐怕就只有大寒之日才會降下如此大雪。‘事出反常必有妖,’狻猊之國恐怕也遇上麻煩了。”
衛西乘的判斷是沒有錯的,但此刻他們要做更重要的事,那就是找到一家客棧而後暫時安頓下來,再做其他定奪。
客棧之中,九半喝了一口剛剛小二剛剛溫好的送進房間裡的酒,而後便重新披上了新買的狐裘準備出門去。實際上狻猊之國的氣候常年溫暖如常,就算是冬天也不會冷到哪裡去的。如果不是臨行前蒲牢國君贈送了大量的錢財恐怕九半他們實在是難以在這個時候買到狐裘來穿。只不過似乎狻猊之國人好像早有準備一般,本來並不該在這個季節就準備好開賣的狐裘此時竟然不少店裡都有,讓他們三人頗為欣慰。
狐裘披在身上,溫酒下了肚,暖流自下而上地從胃裡湧了上來,而後與狐裘所帶來的溫暖相遇再度向下走,直達九半的腳底板,這樣就完成了一個周天的輪轉。儘管此刻雪後初晴外面的溫度低了不少,但他依舊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很是溫暖了。
一旁,衛西乘看到九半披上狐裘的舉動後自己趕忙嗦了口溫酒,一把便將九半的胳膊給拉住了:“九半,這才剛歇下你就披上衣服要出門?幹嘛去?”
“我再去找一次金珠子,”九半說道:“至少要和他聊一聊才能知道怎麼回事啊,畢竟是關乎蒲牢之國一國的事情,總不能就這樣不明不白地被拒絕。”
九半有些認真,他的認真從表情到身體上都毫無保留肆無忌憚地表現了出來。他的認真不是無緣由的不是無端的,而是來源於他的經歷與自我內心的救贖。作為一個國家曾被毀滅,與這個世界上的某些人有著深仇大恨的亡國儲君,九半的內心深處實在是不忍看到另一個國家再經受他人暗算之後覆滅掉。
衛西乘大概能夠猜到九半心裡在想些什麼,但他還是堅持把九半給拉了回來。
“你想啊,你仔細想想剛剛咱們在街上的時候攔住的那些崍城人,他們都說了些什麼?”衛西乘強行讓九半坐了下來,此時八羽在另一個房間中跑熱水澡,霧氣蒸騰中女子曼妙的軀體微微晃動,可惜這兩個糙漢子看不到了。
傳說中有一種乳羊,切二斤羊肉放進鍋裡不添水,自己就能煮成一鍋好菜。衛西乘和八羽相處的日子不多,但如果有這種羊,衛西乘相信八羽應該算一頭。
儘管這樣想過,但衛西乘並不敢經常想,於是此刻他晃了晃腦袋對九半繼續說道:“半年之前有隕星落入狻猊之國境內,儘管地點未知但從此之後崍城的季節氣候便開始了紊亂。儘管崍城中商貿發展是要遠勝於農業收入的,但如此這般持續下去崍城的農業是肯定要受影響的。農田荒廢,哪個國家哪個城市都無法承受,所以我想,金珠子最近可能是在為這個煩惱,所以你肯定急不得一時的。”
“可如果他不是為了這個呢?”九半說道:“你想,一個人如果見到了老朋友的信物,肯定是會有些懷念然後才會有其他想法出現的對吧?玉卜子既然能給我信物讓我代為交給金珠子,那麼他們一定是認識的,並且因為某些原因無法見面。你想起來沒有,上次五國會面的時候蒲牢之國的代表是儲君萬獨鳴,而狻猊之國則是金珠子來訪的?想必那個時候狻猊之國便已經出現了問題了。可是你想啊,五國朝會的時候金珠子都沒有出現任何異常,為什麼這個時候單單見了玉卜子的信物便見都不願意見我一面就將我趕走了呢?他們二人中間,肯定有事兒。”
九半看著衛西乘的眼睛說完了這番話,窗外的雪徹底落淨了,八羽已然出浴,天地間一片靜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