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不能讓我,仔細看看你。”
這樣的要求若放在現代,大概是太過矯情,若放在古代,反而是有幾分失禮。儘管林澤心裡已經七分認定眼前這位喬禾姑娘並非“故人”,或許是因為面容太過相像,總還是懷揣了三分僥倖。
喬禾先是沉默半晌,而後輕輕抬起頭來,一雙閃著晶瑩的眼眸猶如寶翠鑲嵌,只不過,她雖面朝林澤,這雙晶瑩卻看向了莫須有的遠方,似乎有意避開儲君大人灼熱的目光,空氣中彌散著說不出來的隔閡與陌生。
這樣一個籮花落夢的片隅之地,一男一女兩面相對,卻四目相錯,再是百轉千回的重逢,也平添了幾分扼腕嘆息,頓時失去了動人的色彩,只因看似有情,卻是無情。旁觀多時的木拓快要受不了這種情形,不過在他眼中,一切都是美好而浪漫的,絲毫沒有察覺到二人各自的心思,旋即竟打破了這場恐怕還要持續升溫的“浪漫”。
“九哥,你準備讓人家喬姑娘跪到什麼時候?”
一句突兀的插嘴,終於將二人重新拉回這片蘿花叢,林澤側目看了一眼木拓,木拓倒是真為自家九哥著想,擠眉弄眼地示意林澤帶著喬禾到溪邊的小亭子飲茶,他自己則藉口去為儲君殿下取傷藥,一溜煙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好一個僚機!
喬禾起身,林澤抬手示意,二人便結伴朝溪邊小亭走去。畢竟面容相似,林澤多少還是對喬禾有些熟念之感,似有似無地,想要與她走在一條平行線上,可喬禾卻總是微微落下他半步。這並不是出於恐懼,只是禮法使然,畢竟林澤的外相是負屓儲君九半殿下,喬禾身為民間女子,自然要保持距離,以見尊卑有序。
不消片刻,二人便進了小亭。負屓王宮之中,這樣清雅的小亭子不在少數,雖然鮮有人駐足光顧,亭間的茶水卻是定時有侍者更換。大部分亭子都題了牌匾,筆法雖不如正殿那塊“澗遠月長”,但精髓之意大體相合。林澤與喬禾所在的這個小亭亦有牌匾,題為:一期一會。
一期一會,也算是情景交融。
林澤心中陣陣感慨,想來眼下這位喬姑娘極為遵循禮法,謹言慎行,不敢逾越半分,別人眼裡怕是嬌羞有餘,在林澤眼中卻是太過拘謹,似乎與自己心中所想的那位在性格上大不相同。因此,林澤也不便強硬要求她與自己平起平坐,乾脆隨了這繁文縟節,以換喬姑娘心安理得,尚可自如一些。
喬禾立於一側,淡然地為林澤斟茶添水。亭間光亮如新的簷角之間,偶有籮花花瓣飄然落下,映在淺淡的茶水之中,卻似一般難以割捨的濃稠。
“殿下傷勢可已痊癒?”
“身體尚好,只是,此前種種皆悉數忘卻。”
聽到這裡,喬禾忽然臉色一沉,棄了手邊茶具,再次跪在地上。林澤見狀,完全不明所以,反倒不知如何是好。
“殿下仁慈神武,對喬禾有救命之恩,未曾言謝,若殿下不嫌,喬禾願以命相報……”
“以命相報?那豈不是白救了。起來吧,活下去便是報答。”
這句“活下去”對林澤來說意義非凡,短短一個月裡發生了太多奇事,而每一件都是要了命的生死關。九半這副身體大約只有十幾歲光景,還是青蔥稚嫩,控制這幅身體的林澤雖然也不過二十有半,內心卻已如歷經滄桑鉅變的不惑之人。
說來有趣,林澤這些心理活動很是隱秘,他並不奢望剛剛起身的喬姑娘能夠理解那句“活下去”的深意。誰知一直謹慎如斯的喬禾,此刻竟然大起膽來,一雙眼眸凝視著略顯惆悵的林澤,似乎對他心中的困惑,迷惘,恐懼和孤獨深深會意。林澤只覺得自己快要被喬禾的目光穿透,冷靜的情緒瞬間泛起波瀾。
“若真能忘卻這世間所有,亦是幸事……”
聽著喬禾似有意又無意的安慰,林澤忽然情緒失控,他緊緊盯著喬禾的臉龐,那麼熟悉,那麼近在遲尺,不禁鼻翼一陣酸楚,星星淚水竟充溼了眼眶,雙手在石桌下緊緊握拳,彷彿下一刻,就要衝上前去將她擁入懷中。
“其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