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林澤真正緩過勁兒來,大體接受眼下發生的一切時,已經過去了幾個晝夜。
這幾個晝夜裡,他漸漸恢復了精力和體能,眼睛也終於能夠徹底睜開,猶如一隻終於成熟的小獸,得以睜大雙眼,仔細瞧瞧自己所在的世界。也是這幾個晝夜裡,他反覆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而是真真切切地“闖入”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林澤居住的這個房間很大,面積約同一個運動場差不多,雖然傢俱裝飾不少,卻仍顯得有些空曠,可能是因為天頂太高。一切裝潢都以雅緻為主,但雕樑畫棟之處比比皆是,可以說是簡中有繁,細膩入微。儘管自己已經成了所謂的“儲君”,他居住的地方卻並不是常規宮殿那種金碧輝煌的風格,連自己還是混混時幻想過的金銀玉器都未見一個。但是舒適度非常高,佈局看似散亂實際極為合理,整體以精心漆過的木質為主,字帖畫作裝裱精緻,香爐茶具一絲不苟,輕紗漫卷,處處流露著一股高雅之氣。
看來,這個負屓之國的國風,相當文藝!
只不過,對於林澤這個大學輟學的混混來說,清高文藝風可真心不是他的菜。
當然,住什麼地方不重要,風格適不適合自己也不重要,此刻的林澤,或者說是別人口中的儲君九半,感受到更多的仍是惶恐和不安,畢竟,他並非此境中人。曾幾何時,他也幻想過回到古代揮斥方裘指點江山,但當這一切真的發生時,不知所措遠遠要大過那些莫須有的優越感。
顯而易見,他現在所在的這個時空肯定不是現代,然而觀人文風骨,穿著配飾,感覺也不像任何一個古時朝代。除了語言尚能聽懂大半,類似繁體又不是繁體的文字他都不認識一個。看來即使是穿越,要穩妥地生存下去,也需要有過硬的歷史知識,林澤此刻非常後悔沒將老利那間破書店裡的舊書全部啃完,忽然就有了一種學到用時方恨少的感慨。
自從林澤闖入眼下這個世界,Z就再沒有出現過,他完全猜不透,這究竟是Z本來的計劃,還是意外的失控。現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與Z恢復聯絡之前,保住這條几經瀕死的小命。
他是九半,是負屓之國的儲君。林澤必須將自己真的當成是九半,才能矇騙住所有人,才能順利地活下去。
至於如何才能讓其他人相信自己是九半,這個倒沒讓林澤費什麼腦子,因為眾人已經預設了他們的儲君大人是因傷失憶,記不得這片大陸上發生的任何事情,也包括自己的事情。
這是一片在蒼茫海洋中獨立而隔絕的大陸,相傳也是最後一片大陸。千年之前,此世之神與他世之神決鬥,這個世界竟無一人明誓發願為神靈助威,最後此世之神輸了,自然遷怒於此世萬物,遂釋放洪水淹沒了這個世界,而這片大陸就是神對所有生物最後的憐憫。
千年之後的這片大陸由九國九分天下,九國依照“龍九子”來命名,分別為:霸下,囚牛,睚眥,嘲風,蒲牢,狻猊,狴犴,負屓,螭吻。坊間傳說這九個國家的開國始君都是神龍尊者的義子,也有人說他們是神龍所生的九尊神獸的化身。不過孰是孰非並不值得追究,畢竟,那都是神話中的事情。而現實的事情則是,在上一代國君們的不懈建設中,九國之間已經維持了幾十年的和平,但是如今的九國,表面上按兵不動,實際各自暗濤洶湧,各國之間皆有私下盟約。人盡皆知的就是負屓之國與霸下之國,靠著上一輩聯姻結下秦晉之好,共同抵抗北方好戰的睚眥之國,負屓之國曾經是不戰聯盟的領袖,現在已被囚牛之國取代。
國與國之間的對立終有一日會爆發,但那至少是人與人在爭鬥,而這片大路上,似乎還有更加隱秘而可怕的力量悄然橫行。
林澤所在的負屓之國,位於整個大陸的東方,北有兇悍的睚眥,南有智慧的狻猊,西有強大的霸下,是個被三國環繞,東面臨海的境況。好在當今負屓國君是霸下之國的女婿,公主桑堯智救棄王長右的美談至今還在盛傳,更被樂師做成音律曲目,傳唱不息。而當年那個棄王長右,正是負屓國君,也就是林澤名義上的父親,傳說正是他一馬平天下,開創了九國之間的和平。所以,一旦負屓發生戰事,就算國君老邁無當年勇猛,霸下援兵也絕對是負屓最有力的依靠。
藉著侍者之口,養傷中的林澤儘量瞭解這個世界的情況,學習常規的負屓禮儀和文字,但要迅速到達學以致用的程度尚需一些時日,好在林澤這個記憶力頗強的腦子沒在墜機事故中毀掉,所聽所見皆能牢記於心。不過,比起九國那些或苦難或威風的往事,林澤眼下更擔心的是自己的處境。身份短時間內應該不會被揭穿,但之後呢?難道要永遠留在這個世界?不是還要救世嗎?總不會他的使命就是跑到一個不知年份的古代救世吧。就算真是這樣,說好要在一旁輔佐的Z哪去了?就這麼把救世主扔在別人的案板上?
一種強烈的不安充斥著林澤的內心,有那麼一刻,他感覺自己或許已經被Z拋棄了。
視力恢復後沒幾天,林澤便受到了負屓國君的召見。那是一個清晨,天朗氣清,惠風和暢,出發前,林澤注意到始終擺桌前的一支木頭簪子,上面粗淺地雕刻著一朵蘿花,說不上精緻,卻也配得上素雅二字。林澤拉來一個侍者問話:
“這是誰的東西?”
侍者仔細分辨良久,終未能得知,總歸不像是宮內之物,便欲拿走當是廢物丟棄。林澤轉念一想,又將簪子留了下來,存在即合理,或許是誰落在這裡,屆時還會來取也說不定。再一想,這麼突兀的東西,連侍奉多年的負屓侍者都不認識,該不會是Z留下的某種信物吧?神兵利器?通世聖書?寶藏鑰匙?若真是這樣可得收好。
林澤在一個侍者的領路下,穿過一疊又一疊的庭院,來到一座碩大的宮殿門前。儘管庭院層層疊疊,但風格非常統一,皆是高雅清秀,透露出一股濃重的樂府氣質。
宮殿的裝飾風格亦如負屓國風,雕樑畫棟藏於細處,宮殿大門正上方懸掛著一副頗大的牌匾。上書“澗遠月長,天道擎蒼”。八個字筆法飄逸,渾然天成,一看便是出自名家之手。
到底出自誰手呢?為何有些莫名其妙的認同感?
林澤看著牌匾,竟然出了神。
“宣,儲君九半上殿!”
就在林澤發呆的時候,一個氣息悠長而渾厚的聲音將一切思緒打斷。他抬起頭,卻沒看到發出聲音的人,隨之而來的“嘎吱”聲綿延數秒,一道道木門敞開,視線所及之處,殿堂巍峨,而透過幽深的宮廊,林澤一直望穿進陽光微映的大殿中央,最終,目光落在那個審閱卷宗的男人身上。
林澤一邊躬身前行,一邊觀察著這棟宮殿建築,大殿正上方雕刻著九龍銜珠,龍眼猙獰栩栩如生。但除此之外整個空間的基調都是沉鬱的,以深沉的木色為主,與牌匾書字間流露出的飄逸有些相去甚遠,大概是因為處處散發出來的威嚴之氣壓過了那份飄逸。
幾個侍者在角落裡分散地站著,既不會礙到誰的視線,又能夠隨叫隨到。在林澤看來,那些侍者的姿勢十分矛盾,上半身向前微傾,卻有著不屈的脊樑,恭敬之中透著傲骨錚錚,放在現代人的認知裡,就是文藝青年中的憤青!
繼續向前走,林澤離那個男人越來越近。男人所在的高臺離地約有一個人的高度,使得身居臺下之人不得不抬頭仰望。
林澤走到高臺前兩米多的距離,回憶著此前侍者所教的禮儀,低頭,躬身,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