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興九年三月,關中,汧縣。
春風吹綠了關中,去年的那一場大雪化作涓涓細流,滋潤著關中大地。汧水在六盤山下發源,一路向南,溉灌著兩岸的萬頃良田。
關中的水利基礎原本就不錯,要不然也不會成為陸海,八百里秦川曾經是大秦帝國征戰天下的糧倉,經過西漢兩百多年的發展,關中的地利更是被髮揮到極致。物極必反,王莽篡漢,引發天下大亂,關中也成了重災區,從那以後,關中就再也沒有恢復當年的繁華,那些花費了大量人力物力的水利設施也在時光的流逝中慢慢的坍塌,失去了應有的作用。
那場大雪之後,諸葛亮就已經意識到這場戰事不會很快結束,長期的對峙需要充足的糧食作為後盾,所以他立刻把重心放在了屯田上。天氣尚未回暖,他就四處視察水利情況,準備屯田的相關事宜。
當初魏霸佔據關中,曾經上報了關中三郡的太守人選,但是諸葛亮只同意了一個,就是由趙素出任京兆太守,馮翊和扶風兩郡的太守一直沒有任命。馬謖到關中來,原本是準備擔任扶風太守的,後來因為種種原因,改任鎮北大將軍府長史,兼領了馮翊太守,扶風太守還是空著。
現在諸葛亮有意在扶風屯田,當然不能再讓扶風太守缺任,於是任命廖化為扶風太守,主持屯田事務,並調任馬遵為郡功曹。
馬遵是扶風馬家的人,曾經做過天水太守,就是他把姜維等人關在門外,逼得姜維進退無路。只好投降了諸葛亮。後來馬遵在上邽被俘,他是扶風人,當然就順理成章的投降了。不過他投降之後,一直沒有受到重用,直到現在。諸葛亮讓他擔任郡功曹,才算是重新走上了仕途。
郡功曹負責人事,是一個實際權利很大的職位,與主簿、主記並稱三長吏,太府出行的時候,功曹是有資格獨坐一車前導的。諸葛亮讓馬遵做這樣的要職。是對扶風馬家的示好,而他沒有任命曾經跟著魏霸征戰武關道的馬操,也讓馬家能夠接受了。
畢竟馬操太年輕了,又是一個武人,做功曹不太合適。
這樣一來,扶風馬家平靜的接受了諸葛亮的示好。作為交換條件,他們接受了馬承作為扶風馬家新家主的建議。馬承是馬超到了成都之後才生的,可以說是馬超唯一的繼承人,今年才十三歲,卻有爵位在身,這是非常罕見的,也足可見馬超當時在蜀漢的身份特殊。對於扶風馬家而言。由一個有爵位的君侯作家主,也是頗有面子的事情。
何況有訊息傳來,丞相有意讓馬承的姊姊馬文姍嫁給安平王劉理。
有了馬家的支援,扶風那些家族也紛紛向諸葛亮示好,屯田的事務順利的展開了。在諸葛亮的指揮下,軍屯、民屯同時進行,大家一起出力,抓緊時間修復那些被時光掩蓋的水利設施。經過兩個多月的奮戰,扶風面貌一新,無數高大的水車矗立在汧水、渭水兩岸。將清澈的河水提到高處,彌補那些損壞太嚴重,一時半會無法修復的溝渠帶來的不便。那嘩嘩的流水聲就像一曲動聽的歌謠,彷彿在感慨昔日榮光的重現,傳誦丞相的英明。
諸葛亮身披鶴氅。手持犛牛尾,看著田地裡忙碌的百姓和士卒,臉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只要能堅持到八月,大軍的糧食就能自給自足,再也不用擔心千里運輸的困難了。
楊儀快步走了過來,正好看到諸葛亮臉上的笑容,也不禁笑了:“丞相,你真是高瞻遠矚啊。你看,正如你所料,李嚴把交州來的糧食截留到房陵了。”
諸葛亮接過楊儀手中的公文,掃了一眼,輕輕哼了一聲。
“丞相,就這麼讓李嚴亂來?”
“怎麼能說他是亂來呢?”諸葛亮不緊不慢的說道:“李嚴的所作所為,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出格的地方。他是驃騎將軍,我不在成都,當然由他來主持內外事務。他這麼做,也許有他的道理吧。”
楊儀有些不安,上次馬謖來了之後,和諸葛亮經過一番長談,做出了讓步,同意與諸葛亮一起作書給魏霸,支援蔣琬留在零陵,條件便是諸葛亮要回成都去主持大局,不能讓李嚴等人鑽了空子。
這件事對荊襄人的意義遠比對諸葛亮本人的意義更大。
諸葛亮不是荊襄人,他不依靠荊襄人,還可以依靠別的人,李嚴能做到的,他也可以做到,而且可以做得更好,只要他願意。可是對荊襄人來說,如果益州系、東州系大量湧入朝堂,勢必要侵佔他們的利益,職位就那麼多,別的派系佔多了,荊襄系當然就少了。與益州人有土地不同,荊襄人是外來人,如果沒有權力在手,他們很快就會無法在益州立足。
這就是諸葛亮和馬謖能達成互相諒解的原因。楊儀也是荊襄人,他當然希望諸葛亮和荊襄系之間一如既往的緊密合作。
可是,諸葛亮遲遲不肯回成都,反而花大力氣屯田,這讓楊儀非常不理解,也非常擔心。
“威公,不要急。”諸葛亮雖然沒有回頭,卻彷彿看到了楊儀的擔心:“不僅是我們不希望看到襄陽開戰。”
楊儀憤憤不平的說道:“我知道,吳懿也不想,可是他太狡猾了,居然裝病,不作為。”
“不光是吳懿,還有魏霸。”在楊儀面前,諸葛亮沒有隱瞞的意思,他也不希望楊儀誤會了他的意思,產生其他的想法。“運到關中的糧食,不僅是支援我們,也要支援魏延。魏風也在襄陽,一旦襄陽有戰事,魏風就會有危險,如果魏風有危險,魏霸會答應嗎?”
楊儀有些暈,不過他聽明白了,丞相這是在等魏霸先跳出來呢。魏霸和李嚴之間現在曖昧得很,丞相要逼得他們反目,然後自己再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