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牡丹奔跑到門檻邊,方跨出一隻腳,忽如風箏斷線,綿軟跌下去。白衡一個急步上前,攬在她腰間,她吐出一大口血,四肢疲垂,再無力氣,白衡為了讓她躺的舒服一點,直接席地而坐,她枕在他懷裡。日光駘漾,鋪了她滿頭滿衣,她緩緩睜開眼睛,五臟裡剜痛,笑意卻宛然,糅合著陽光的色澤。
“師兄。”
“我在。”他握住她手,哽咽道:“我在。”
“師兄,等我死後,不要把我埋在地下,我不想孤零零的一個人,你將我火化,把我的骨灰灑在空裡。這樣一來,我就能走遍世間南北,這萬物都有我的痕跡,無論你去哪,我都能跟著你了。”
“師妹,你不會死的,小師妹的醫術很好的,她肯定能救活你。”他轉向平嫣,慌亂不已,“師妹,你能救活她的,是不是?”
花牡丹將一隻手伸向平嫣,平嫣忙握上,淚目道:“師姐。”
“師妹,我不是一個好人,我對不起你,你不要怨我。”她氣息愈弱,“不過,現在好了,從今以後,你在沈家,就不會有人再害你了,也沒人能搶走本該屬於佛生的東西了。”
平嫣不懂她此話從何說起,正疑惑時,她一連吐出幾口血,寐眼如眠,喃喃道:“這是沈鈺成的報應,我不會讓他好過,報應,他的報應要來了......”顯然快要不行了。
白衡俯在她身上,將唇湊到她耳邊,輕聲道:“其實我聽過那個關於合歡樹的故事,我也知道你給我帶來這花是什麼意思,這生你等了我一輩子,我答應你,下輩子我會在合歡樹下等你,一直等到你來,你若不來,我就等到老等到死。我不會再變心了。那時夫為葉,妾為花,花不老,葉不落,世世同心。你說好不好......”
他抱著她,涕泗滿面。她勾起唇角,笑容甜蜜,可已經沒有力氣睜開眼睛了,唇片微動,吐字遊絲,“好,我去找你......只是你一定要投生的遠遠的,不要再遇上小師妹了,只遇上我就好了,我們......”
平嫣只覺得手裡一鬆,她的手直墜下來,再無生機,那些年的往事悄然流逝,亦滔滔隨她去遠,再無尋蹤。
平嫣淚光顫動,再次輕輕握上她的手,她的手冰涼僵硬,讓她想起那個大雨滂沱的秋夜,她們三人跪在阿宗墳前,用自己所能做到的極限保護著想要保護的人,白衡保護她,花牡丹保護白衡,她跪在那裡,向阿宗懺悔,求阿宗不要怪他們,要怪就怪她一人好了。
此時她的手還沒有那夜的涼。
花牡丹臨去前還是得到了些什麼吧,她一輩子都夢寐以求的東西終於在生命盡頭的最後一刻如願以償,她帶著他的承諾,會去很遠的地方找合歡樹吧。
那個地方,只屬於花牡丹,白衡再也遇不上許平嫣。
山巔上,晚霞如荼。白衡抓起瓷罐裡一把骨灰,慢慢伸展五指,風穿指縫,茫茫天地寬,骨灰如霧霰,乘風去遠,沾花入土,鳥銜雲收,她會存身於世間萬物裡,在十丈紅塵內伴他一生。
“師兄,今後你有什麼打算?”平嫣問道。
“我這一生算是完了,唯有親眼看著沈鈺成死,才能解心頭之恨。”說著捉住平嫣手腕,“你打算什麼時候動手?”
“現在不行,南北和平協議就要簽了,剛死了個徐疏寧,如果沈鈺成再在這個關口上出事,江北肯定不會善罷甘休。而今江北實力雄厚,又有藏寶圖,若想借由頭生事,誰也對付不了,我不能讓鈺痕的心血白費。”
白衡凝視著她,語氣深沉,“你不要心軟,若不是他,沈鈺痕不會死,是他授意我把炸彈埋在客棧裡的。”又將目光投遠,瞰著天嵐青山,“等沈鈺成死了,我就自殺,為沈鈺痕謝罪。”他謝罪的原因並不是因為愧疚,而是還恩,當時他的確想置沈鈺痕於死地,並這樣做了。後他被沈鈺成囚禁,跳河求生,被沈鈺痕所救,等一切事畢,他會將這條命還給沈鈺痕。
這樣他就不再欠誰的了,清清靜靜的走,下輩子他只還花牡丹一人的債。
歸去時已是霞光如燃,白衡與她並列緩行,走到那片林子裡,見棗樹嶙虯,已有些個熟透的落下草叢裡,紅透的一點點。她與白衡撿了幾個,各自放進嘴裡慢嚼,肉甘甜,後味泛出酸苦。
白衡慨嘆道:“小時候吃野棗子時,那味道比這還要酸,可我們只吃到了甜,現在這棗子倒是很甜,但我們嘴裡就只能嘗的到酸了。”又望著佛生,道:“但願下輩人只能嘗的出甜味。”
平嫣亦百感交集,嚥下那口棗子,只覺喉頭酸澀,心緒翻滾,她亦望向佛生,如誓言一般低語默禱,“會的。”
喜歡亂世相思痕請大家收藏:(亂世相思痕熱門吧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