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盆盆血水潑下去,斷線的紅珠子沿著枝葉蔓莖碎玉似的摔下來,滲進鋪滿青苔綠衣的磚板縫隙裡,是這深山古剎中最為觸目驚心的顏色。
濃雲密卷的天幕下,一干佛家弟子皆盤膝而臥,垂眼沉心,口中念念喃喃,經文醇澀,卻又有一種奇異的安撫人心的作用。廂房裡的喊叫呼號還在繼續,一聲烈似一聲,是
榻上的那個女人被折磨的生不如死,可她還是緊咬牙關,大瞪著通紅的一雙眼,彷彿有使不完的力氣。
史密斯醫生滿頭大汗,語氣凝重,“胎位不正,嬰兒又個頭小,體質虛,再耽誤下去,會被活活悶死的。小姐,再加把勁,你可以的!”
檀兒已滿臉淚水,跪在床頭緊緊握上平嫣的手,上氣不接下氣,“小姐,二少爺還沒見著小少爺呢,你們一家三口還等著團圓呢!加把勁,再加把勁!”
平嫣一口氣洩下,渾身軟癱似泥,幾不能張口,“鈺痕......他還會回來嗎?”
檀兒愈加聲淚簌簌,“會!二少爺一定會回來的!”
平嫣望著靛青發白的帳頂,似乎想起了什麼美好的回憶,嘴角淺淺一漾笑意,翅睫嗡動,快要閉上了。
史密斯高聲叫,“別讓她閉上眼睛,一旦失去意識,怕是母子都不能活!”
檀兒抓起一旁醫藥匣子裡的手術刀,狠狠在腕上劃出一道,血線殷紅,淅淅瀝瀝。她撐臂上前,將傷口對準她的唇縫,邊灌邊推,“小姐,你喝了血就有力氣了。你一定不能睡下去,你不想找二少爺嗎?其實我知道二少爺的下落,只是一直沒有告訴你,我答應你,只要你們母子平安,我就帶著你去找二少爺。你們分離太久了,想必二少爺肯定也很想你。你生下孩子,養好身子,我們就去看他,好不好?好不好?”
許是對檀兒的話有了感應,她眼尾掉下兩行淚,秋露凝霜一般,極其緩慢的淌下來,等融進鬢間青絲叢後,她慢慢張開了眼睛,不知從哪生出一股野蠻沉重的力氣,緊緊圈上檀兒的手,一字一頓,“當真帶我去找他?”
檀兒哭不成聲,又字字擲地,“當真。”
沈鈺痕抬頭望天。見倦鳥歸巢,揹著呼嘯欲來的沉沉雨幕,空氣中篆煙縷縷,是爭相蒸騰著的地表暑氣,糊掉他的視線。
沈大少負手道:“只是不知道這場潑天暴雨會不會下來?”
沈鈺痕淡淡地收回視線。他瘦了許多,幾乎可以撐得上面骨嶙峋,消瘦單薄的身子立在起風陰色裡,竟也有一種手握乾坤的氣勢。可此時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裡究竟在承受著怎樣的煎熬痛楚。跳躍飛旋在腳邊的幾片葉子,搖搖晃晃的樹幹,甚至於他自己......他全都不想看見,他全都覺得心神俱裂,這世間一切都令他惱怒積慮。遙望西山,隱隱現現一脈山頭,他知道她正在受著怎樣的苦,他明知道,卻什麼也做不了。他真恨不得殺了自己!他也頂多只有兩年時間了......
片刻,他側過身子,看著沈鈺成,他的大哥,一個在權勢富貴中面目全非的陌生人。
他面無表情地,“我答應你的要求了。”
沈大少頗感意外,挑眉問道:“哪一個?”
他繼續回答,像一具軀殼,“都答應了。我與她,此生斬斷前緣,再無瓜葛。反正現在南北要簽訂和平協議了,富春居留著也沒什麼用了,更何況我也累了,只要你把那二十七人放了,我就即刻遣散各地富春居的革命黨,你拿去做生意吧。再過些日子,我就回家,娶林立雪。”
沈大少狐疑道:“這可不像二弟的作風。”
沈鈺痕苦笑,“我已經無力再愛她了。”如口嚼黃柏,滿腹苦味,心裡那句話卻是:我此生也沒時間再愛她了。
正是午時,廂房裡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破石驚天一般,嘹亮四境,百鳥附鳴。
聶彩蝶靜跪佛前,身側另一蒲團上跪著慕子成,他素來不信佛神,卻也耐著性子在此地跪了一晌。兩相對視,皆有雙目泫然的熱潮卷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