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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都說肚子裡是男孩

平嫣沒想到還能再見到花牡丹。她來的時候外面下起了雨,她淋得溼透,正是初春峭寒,她穿的很單薄,只著一件襤褸棉裙。她最注重外表,尤其是在自己面前,這一身大概是她最狼狽的裝束。

她沒有以前那樣咄咄逼人了,只是不停的發抖。平嫣燒了桶熱水給她泡澡,又備了乾淨衣裙,正想問她發生了什麼事?他卻來了。

他提著食屜子,裡面有幾樣點心,都是她家鄉里有名的小吃糕餅,尤其是一味杏花春露水晶糕,在她們梅角鎮,每逢過節,家家都會做。她很久沒回去過了,聽人說幾年前北平戰亂,那個小鎮也未能倖免,又逢時疫,都死絕了。

她撿起一塊吃了。明明這樣甘甜軟糯的口感,更像吞了一口苦水,在舌齒間翻來覆去,就是咽不下去,就像忘不掉的往事。娘做這個最好吃了,只是她小時候貪玩,從不肯學,卻沒想到成了一生的遺憾。她這一生,處處都是遺憾......

她有些動容,卻緊咬著腮,淚大滴大滴的沁在眼眶裡,像凝固的琥珀。

沈大少撫上她的背,“等這一仗打完了,我就陪你回家掃墓上香,好嗎?”他相信她不是一塊石頭,只要他掏心掏肺,他們總有一天會親密無間的貼合在一起。

她垂眼蓋去一絲厭惡,復抬眼時滿眸澈淨,盈盈欲泣,“好,我等著你,鈺痕。”

他鬆了口氣,又有些悲哀。他能偷偷殺死擋在他們面前的所有人人,卻獨殺不死她心裡的沈鈺痕。可又有什麼值得杞人憂天的呢?沈鈺痕已經死了,他們這段姻緣已經走到了盡頭,能陪她走過餘生的,也只有他了,也只能是他。

他又覺得輕快,在這荒僻的小鎮子上,他們之間橫貫的鴻溝似乎也被填平了。接下來只需靜待時日,他相信他不會比沈鈺痕差,他從小就比他強。他攏她入懷,環顧四周道:“那個丫頭呢,怎麼不在你身邊伺候著?”

她垂著眼,恬靜順服的靠在他懷裡,濃睫捲翹著,如牛毛細的千道雨線,珊珊地定格住了,遮住她眼底的色澤,“我讓她走了,我生怕哪天她和王婆婆一樣,遭遇不測,死在我面前。我見慣了死亡,卻越來越害怕死亡。我想要留住身邊所有人,卻都留不住,從小到大都是這樣,索性都不留了,從不爭取,也就沒有傷痛了。”

他心頭如有隻小蟲在啃,綿糯的身子,看似無害,用它細密尖利的齧齒,一圈一圈的啃下去,他整個心臟都像是被剝了層皮,那種痛楚溫柔的層層遞進,輕輕拍打著他每一根神經。他按在她腰間的手禁不住幾抖。

身在亂世,身不由己,他做過許多虧心事,也殺過許多人,從不覺得害怕,鬼不敢半夜來敲門,因為他就是鬼。在這世道里,能在名利場中追逐存活的,又哪個不是手染鮮血的惡鬼?可她這幾句話卻讓他從心底感到心虛驚恐。王婆婆是他殺的,他甚至預料到了自己親弟弟的死亡,卻還是沒有阻止,還有白衡,若不是他以柳三春的身份要挾,早已是他槍下的亡魂了。其實不是她留不住身邊的人,只是他不願意讓那些人留在她身邊,他想要她的身邊只有他一個,餘生漫漫,只他獨享。

她抬起頭,眼睛裡光色瀲灩,凝視著他。他卻一陣陣發涼,像在春寒薄霧裡站得久了,全身上下都溼漉漉的。似乎周遭真的起了霧,她的笑也有些朦朧,隔著軟紗,她是一枝開得極鮮妍的杏花,雪白的顏色,她望向他的眼神,也是雪白的,像相機的鎂光燈,一一記錄著他的罪行。

他推開她,兀自伏在桌子上喘了幾口氣,才發覺全身上下被冷汗淋了遍。他能直面槍林彈雨,卻承接不住這樣一個小女子,溫柔到乃至妖異的目光。大概真的是太愛了吧,就這樣不聲不響,謹小慎微的愛死了她。他有的是手段逼迫她,留住她,然而都沒有用,只是選擇了最笨拙的一種,假扮成沈鈺痕,期圖慢慢走進她心裡去。他還有一生的時間,他願意耗著。

花牡丹已洗漱穿戴好了,從門外進來,看見沈大少也在,面露怯恐,遲疑著不動。平嫣自他懷裡起身,將她牽進來,按在凳子上坐好,將點心推到她跟前去,“師姐還沒吃飯吧,先吃些點心墊墊吧。”

花牡丹偷溜著他,見他並不看她,這才伸手抓糕,一手好幾個,狼吞虎嚥的塞起來。

他走時已是夜深了,雨勢漸大,他也執意要走。這樣也好,若真留下來,一夜相對,她倒還真苦於敷衍他。他不讓她出門相送,說外面太冷,明日他還會來。她羞羞怯怯的頷首,依依不捨的放他走。他一走,整個屋子都清淨了,也乾淨了,順眼了不少。她站在窗邊,掀開一角簾子,看他行至簷下,一個士兵提著油燈,打著傘飛奔過來替他撐著。花牡丹住在東一側廂房裡,正站在門邊看雨,他沒有立即走,反而朝東廂房走了幾步,花牡丹看見他像看見鬼一樣,忙扭身關緊了門。

他收回視線,走進夜裡。雨柱磅礴,沿傘骨攢落,一川川飛流,那盞油燈越來越遠了,糊黃的一團光,刺不透這夜風雨驟。

雨往窗戶上劈里啪啦的砸,砸得稀碎透爛,漸漸地,像是一張人臉,在淚水中模糊,發白。

她猛地拉上窗簾,手指摸著脖間一點玉熱,心裡才慢慢安定下來。

她丟失了一段記憶,她想不起沈鈺痕的臉......這些她都要找回來。

這一仗打了四個月,從早春二月到五月末,浮屍千萬,血流成河,以至於今年清遠鎮六月初的杜鵑花開得漫山遍野,血淬如火,累累白骨是她們的養料,她們爭先怒放,也懂得趨炎附勢,審時度勢,歌頌著成王功績,敗寇惡行。清遠鎮被收復了,青州也被收復了,嶺南軍攻克的華中各地也被收復了,一時間江北三省威名赫赫,天下也暫且安定了。仗打多了,誰都希望過一些太平日子。

據說他著人在南苑新建了一處房子,說要給她個驚喜,今日已脩潤好,是搬進去的好日子。她的肚子已經很大了,有七個多月大了,圓滾滾的,下懷尖,都覺得是個男孩。花牡丹在替她收拾行禮,她雙腳腫得難以沾地,只好坐在一旁同她閒話,“你想去嗎?以後就免不了常常見面了,你不必怕他,二少爺是個善良的人。”在一起住了四個半月,她們沒見得變多親密,總算也能平平和和的交談了。

她手裡的動作不停,一一將包袱打上結,“我無處可去,只有跟著你,你不嫌棄我,能給我一口飯吃,給我一張床睡,已是恩惠了。怕不怕我都要跟著你,你是我在這世間唯一還能說的上話的人了。”

自從白衡不知所蹤後,她就變了很多,不愛穿鮮豔的衣服了,也不常打扮自己,不愛說話,時常呆滯無神,總喜歡將脖子縮在肩膀裡,像蹲在枝上躲避大雨的雛鳥,走路也是窸窸窣窣的,做賊一樣。她那副傲骨不見了,平嫣並不喜歡她那樣的囂張跋扈,卻也感到憐惜,能磨盡一個人的性情,這該是怎樣的打擊?

平嫣又問,“你為什麼怕他呢?”這個問題她已經問了好多遍了,連她自己也記不清。

花牡丹回過頭,眉宇間淡淡的,像一捋無色無味的風,梭進廟堂,敲響紅魚青磬。她一次次回答,沒有任何不耐煩,像一隻古樸滄桑的木魚在一停一頓,不急不緩的咚咚作響,“自從那日在茶樓裡看到他拿槍對著師兄,我就開始怕他。”她總是說完這句,就又開始沉默了,末了卻又加上一句,“如果當日他開槍把師兄打死了,倒還好了,這樣我就能陪著他死。也比現在強,他不知在什麼地方受苦,我看不見,摸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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