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長臨叫的那聲妹妹讓平嫣一整天都不得安生。
甚至有一個再荒唐不過的想法不住盤旋在她的腦海,她竟然覺得在一定程度上董長臨就是當年的九州哥哥。
她又因一種難以言喻的懼怕而不斷否認,扼殺掉所有的可疑。
傍晚時分,她藉口要吃西洋點心,驅黃包車出門,確認無人跟蹤後,掉頭一轉,去了富春居。
富春居的全權負責人是老張,一個穩重睿智的中年男人,待平嫣很是客氣有禮。她知道他是沈鈺痕的左右手,亦身份不凡,遂直接了當的說出她的打算。
“老張,報紙上的清遠鎮戰況想必你也在關注著,華中軍困獸之鬥,節節敗退,最多再能撐月餘。我這些日子裡提心吊膽,總是擔心他會出什麼事,所以想去清遠鎮找他。而且我也能在前線傷員中盡一份力。”
老張冥思片刻,最終點頭,又考慮到時局動盪,特派了小麻沿路護送。
她同小麻約定好臘月二十六那日動身的時辰地點等相關事宜後,出門便遇上了聶彩蝶,她依舊喜歡穿鮮豔的旗袍,絳紅的絲絨洋布,繡著轟轟烈烈的花叢,像是時時刻刻都準備著燃燒自己似的。
平嫣笑著瞧她,她妝容精緻,紅唇飽滿,亦攤開寧和友善的笑,可那脂粉下卻是掩蓋不住的焦躁勞神。
平嫣幾乎能猜到她的用意了。
她緊緊抓住平嫣的手,展現出眼底最狼狽的懇求驚懼,“讓我同你一塊去清遠鎮吧,這幾個月來,我都快要等瘋了,槍彈無眼,我真怕子成他出了什麼不測。這種心情,你也是理解的。”
平嫣雖介懷那天在花舫遊船上她差點害了沈鈺痕,但此刻她很想成全一個風塵女子的痴心,能在活著的時候大膽的愛,這本就值得敬佩。她點點頭,握了握她的手,道:“好,後日你和小麻一起來。”
將近年關,雪夜月圓,像一個高高掛起的白燈籠,冷漠無情的祭奠著這塊瘡痍古老的土地。而千家萬戶的屋頭簷下都掛了紙糊的紅燈籠,來迎接新年的到來,他們見慣了戰爭,並善於在捉摸不透的和平中忐忑安靜的度日。就如那一頂頂紅燈籠,彷彿是他們身上的血肉造出的燈芯,他們要在這世道里,拼命的發光發熱,活過一天是一天。
沈大少自外頭回來時也買來了一對燈籠,他隨手扔在桌上,徐婉青將他脫下的風衣掛在衣架上,邊拿了那燈籠吩咐西月點上火掛到院子裡的梅花樹上去。
她安靜的給他捏肩捶背,他閉著雙眼寐了一會兒,忽拉了她的手將她按到對面的椅子上。
四目相對,他握著她的手,笑的很溫和,“婉青,後日我們回長州過年,我準備將她也一併帶去。”
因小兒貪睡,屋裡只有床櫃邊那一盞橘黃的檯燈仍亮著,許是夜色深迷,又許是那光塗了他半邊側臉。徐婉青竟在他的臉上看到了不常有過的某種認真。
她的心如被軟拳捶了一下,微微蜷縮著。
他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表現太過明顯,刻意收緊了她的手,又道:“你也知道,她腹中懷著的是二弟的孩子,我這個做兄長的,總要多多照顧。”
徐婉青暗暗拿指尖嵌入手心裡的嫩肉,似乎這樣便能讓她心裡的痛不露痕跡。
她其實很想明明白白的問他一句,你既然如此想,那為何不讓她跟著二弟走呢,他們情深一場,甘願去清遠鎮那戰事吃緊的地方生死相隨,你為什麼又要不顧兄弟情分,使手段硬是將她留下來呢?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這些事情雖被瞞著,可她還是知道了。
她望著他,黑夜裡那雙眼睛更黑,像一個吸人魂魄的漩渦,似乎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已經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了。
她不敢問,她只知道他是她的丈夫,她愛他,她得將這幸福維持的穩固。
她眨了眨眼,將無處發洩的酸楚吞進腹中,笑容溫婉的點頭。
沈大少攬她入懷,她貼在他的胸膛上,環住他的腰,他沉穩有力的心跳就在耳邊。自懷孕生產以來,他們一直是聚少離多,已經很久不曾有這樣耳鬢廝磨的甜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