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去借宿的人家本是鎮裡做著小買賣,不愁吃穿的中等人家,只因戰亂連月,雞鳴狗盜之輩猖獗,趁夜席捲了家中財物,逃往別處安生去了。
這街道兩旁能走的人家大部分都走了,留下來的只剩一些無所依靠的孤兒寡母,年邁老人。婆婆夫家姓王,已年過花甲,因腿腳不變,眷念故土,一直留守在此。
王婆婆做好飯菜端上桌,幾個窩窩頭,兩盤水煮青菜,不好意思的招呼他們來吃,說飯菜簡陋,將就用些吧。
平嫣也覺得餓了,拿起一個窩窩啃得香甜。王婆婆見她通身氣度打扮不凡,估摸著是一位富貴人家的女眷,可她活到這把年紀,還從未見過富人吃雜糧窩窩吃得如此津津有味。
她問,“小姐是從哪來啊,不知道我們這裡正在打仗嗎?刀槍無眼,還是早點離開的好。”
平嫣察覺到她的關懷,溫和笑道:“我們此行就是來找人的。”
“找什麼人哪?這鎮子裡能走的都走了。”
她輕輕覆上小腹,噙著笑,一抹不易察覺的甜蜜慢慢攀上,染出淡淡一抹緋色,“找我丈夫,他在這裡等著我。”
小麻夾了一筷子菜,窩窩噎了半嘴,忍不住吃吃的笑。
平嫣斜瞪他一眼,他慌忙止住,嗆得連連咳嗽,糧渣亂飛。
王婆婆嘆息一聲,道:“希望老天爺能讓你們早日相見。”她拿起桌上一隻燭盤,“樓上有房間,都是乾淨的,哪間都可以住人,吃完了飯就早些休息吧。”說著便端起燭苗引路,顫巍巍往另一旁去了。
平嫣直起身子,微微躬身,溫文有禮道:“婆婆慢些走。”
小麻後知後覺,也跟著直起身子,朝婦人身後一拜,“謝婆婆款待。”
門外參差紛亂的腳步聲打破深夜寂靜,平嫣與小麻默契十足的一眼對視,皆惕心四起。
緊接著,傳來女人尖細的叫聲,是絮絮叨叨的連綿抱怨,不住逼近。
小麻拉著平嫣躲向一旁廢舊的櫃檯下,再抬眼大門已被人一腳踢開,稀稀落落幾個身穿軍裝的男人端槍進來,開出一條戒備森嚴的小路,而後一道窈窕有致的身影踩著門外月色儀態萬千的走進來。
“七姨娘,暫時要委屈您了,只能在這裡將就一晚了。”身旁跟著一個小嘍囉,奴顏婢膝的,恨不得將腰折到地底下。
平嫣屏息以待,目光上移,只見那位被稱作七姨娘的女人穿著一雙正紅色的鑲鑽高跟皮鞋,深藍絲絨的長旗袍,一條披肩的貂皮坎肩油光水滑,一直裹到腰間,最後看到的是那張脂粉濃豔的臉,平嫣心裡一突,還未反應過來,便聽得她一聲不滿挑刺的叫喚。
她左左右右的朝屋子裡眺了幾眼,難掩嫌惡,拿帕子甩著空氣中莫須有的灰塵,翻著眼白連聲呦呦,喝斥著踢了小嘍囉一腳,“都怪你那張臭嘴,非說這裡有個磕了頭燒了香就能心想事成的寺廟,害我眼巴巴的趕來,現在汽車也擦不著火了,我還得在這麼個噁心的地方待一晚,小心明日我稟告司令,扒了你的皮!”
小嘍囉也顧不上揉被踹得生疼的腿,一骨碌趴跪下來,磕頭不止,“七姨娘菩薩心腸,發發善心,饒了小人這一次吧。”
她似乎很享受這種掌權他人生死的感覺,臉上流露出高高在上的鄙夷,雲泥之別的尊貴,一手摸著耳畔垂著的紅水晶花墜,那一看便是罕見的上好水晶,如封在琥珀裡的血滴子,晶瑩剔透,紅霧重重,這樣鮮紅的色澤,卻還比不過她唇上塗著的飽滿顏色。那耳墜子驕傲奪目的一顫一顫,像是在襯景主人的意氣當頭,聚焦出月色的一點悽迷,看得平嫣久久反應不來。
若她沒看錯的話......那位七姨娘就是她的大師姐,花牡丹吧......
在屋裡歇下的王婆婆聞得正廳有打罵聲,端著燭臺出來時就看到一堂荷槍實彈的兵,不住慌了神,鐵質燭臺劈里啪啦翻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