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平嫣將偷來的合同交給沈鈺痕之後,他已經有半月不曾露面了。據東霞的解釋說霍三爺怨氣難憤,屢屢滋事,他正在富春居里忙得焦頭爛額。
前幾天報紙上曝光了富春居其中一席幕後股東,沈鈺痕親自招來一幫記者,對著閃光燈,坦然承認了自己有著富春居股東這一身份。可平嫣總覺得其中有難以名狀的蹊蹺。羽衣臨終前說富春居那裡是他的事業,她始終不相信羽衣至死守護的事業只是份額不多的股東地位。
也許富春居根本就是革命黨的底下聯絡站。當然,這只是是她最大膽的猜測。
傍晚,沈大少派車來接平嫣去戲園子裡聽戲。她原是不想去的,因為同他在一起時,總覺得他的目光像一把利劍,他的言語滿含試探較量,彷彿能透過她窺視到沈鈺痕的秘密。儘管,沈鈺痕從未坦誠過自己的秘密。想必沈大少也料定了她的不情願,特寫了長箋要衛兵帶給她,那條上寫著‘故人來見’。
一入戲園子,四面靜謐,唯有清清淡淡的琵琶聲,像水波一樣潺潺流動,撩撥著空氣,想必是沈大少包了場子。
諾大的樓廳裡,只有一塊搭好的戲臺,遮著大紅帷幕。臺子下只安置著一張紫檀圓桌,兩張太師椅,沈大少坐姿愜意,李庸直立一邊,也看不見衛兵的影子。
平嫣走過去,望了眼戲臺子,心中已有了幾分計較,微微笑道:“今日這出是什麼戲?”
要在戲桌上故人來見,思來想去,也只有二月雪班子裡的人。
只是令她不解的是,沈大少大費周章的搞這樣一次會面,要她見的是誰,究竟有什麼意圖。
沈大少直起身,頷首以禮,貼心的為她拉開椅子,引她入座。許是燈火悽迷,平嫣總覺得那笑容雖文質,卻帶了幾分曖昧不清的陰暗。
他替平嫣斟好茶,拍了兩下巴掌,鑼鼓漸起,帷幕拉開。
師父扮的旦角美豔無雙,天下一絕,唱嗓更是猶如天籟,嫩如鶯歌。那聲‘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一出,就似勾婚奪魄的美人纖掌,拂到人身上,直教人酥了骨頭。
柳三春在臺上甩袖低眉,風華絕代,可平嫣卻絲毫沒有心情聆聽。她捏著帕子,心焦難平,似乎隱隱感覺到了什麼棘手的東西,與那個青銅盒子有關,這幾日青運幫不知是怎麼走漏了寶物被盜的風聲,不僅是霍三爺,還有沈大少與慕子成,都似乎虎視眈眈,各顯神通,而他們的針對物件,說來說去還是她自己。
三相力量權衡,互相挾制,她反而比以前更安全了。
只是那個盒子,她明明貼身藏著,可一覺醒來就再也找不到了。之前她在青運幫裡不小心吸入了迷香,昏迷之後就記不清什麼了,聽東霞說是慕子成將自己送回來的。她也找慕子成問過,他只說是在路邊看到昏迷不醒的自己,就順手帶了回來。
平嫣總覺得其中有蹊蹺,可慕子成要是故意隱瞞,她也問不出什麼來。
總之那個青銅盒子必定不會掉到路上,因為不管是沈大少,還是慕子成,他們都有權有勢,要想在青州翻出一個盒子,簡直易如反掌。
如今看來,那青銅盒子是真的失蹤了。
可又究竟會落到什麼人的手裡?
一聲壓抑的手槍上膛聲響起,平嫣心中一顫,視線過去便是李庸一臂伸直,槍口懸空,抵向戲臺,隨師父的走位不斷梭移。平嫣猛地直起身子,將要拿出袖子裡的刀片,卻感到一股重力狠狠的拍到了手掌上,順勢將手按到桌子上,緊緊壓制。
她亦被猛力一帶,半跌半撞的回坐到椅子上。
沈大少的手覆壓不斷,還在暗暗發力,她的手被反壓在桌案上難以動彈。兩相交鋒時,平嫣的掙扎震翻了桌上的一應瓜果茶點。
戲調戛然而止,周圍的空氣都開始膠著。
沈大少掀起眸子,笑意沉沉,像潛於海底的黑曜石,墨色的瞳孔裡漸漸納入了平嫣的樣貌,眼波一動,那樣貌又支離破碎開來。
他渾身上下的戾氣漸而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溫醇的嗓音,輕輕撫熨著眼前女人膨脹的火氣,“上次你發火,我就中了你下的毒。這次你可千萬別發火了,萬一我應付不過來不就很麻煩了?”
說著眼角尾光朝李庸一掃,李庸收槍入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