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嫣感覺到自己橡根羽毛,一直墜落下去,身下是烈焰熔熔的煉獄,青面獠牙的厲鬼,一個個伸長了舌頭。她幾乎是不想掙扎了。不知從哪裡飄來了杏花,一瓣瓣沾在她的袖角裙邊,還有個朦朧如仙的純白影子,她看不清他的樣子,卻知道他的笑容舉世無雙,他的眸子星光浩瀚,他慢慢朝自己伸出手,說。
我生必然你也生,我死也會讓你生。
好耳熟啊。
最後一口氣瀕臨窒息,遊絲一般噎在氣管裡,平嫣猛地睜開眼,如蒙灰塵的視線外漸漸清明,依次望過去,只見幾個人影,一動不動的立著,不知是誰喜出望外的跑到走廊裡高喊了幾聲,幾個穿白大褂的醫生護士很快湧了進來,拿各種冰涼的醫用器械在自己身上檢查比劃。
“福大命大,竟然挺過來了!”
“真是個奇蹟!”
......
他們就如窗外枝頭上站著的一群喜鵲,嘰嘰喳喳歡叫著報喜感嘆,無一不再顯示著她的生還有多麼神乎其神。
一個影子在床頭緩緩蹲下,聲有哽咽。
平嫣認出那是東霞,想安慰她幾句,嗓子卻像被烈日炙烤下的大地,乾裂澀疼,半個字也說不出。東霞止不住心疼,忙搖搖頭,握著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再說話。
“小姐,取子彈時你失血過多,昏迷在手術檯上,我真怕你挺不過來。”
手術時沈鈺痕區域性大出血,醫院血庫裡又無同型別的稀少血袋匹配,當時她自己亦是因槍傷大量失血,自身難保,在多個醫生的強力反駁下,她還是毅然決定抽到自己血容量的極限為他續命。
一千八百毫安。她也在賭,把自己活命的機會和沈鈺痕綁在一起。
無論沈鈺痕會不會被救活,她都有可能死。
若是上天做美,他們就一起活,再不濟,他們就一起死。
這樣荒唐而不計後果的做法,她也只是順從了自己的心。它非要救沈鈺痕,她也沒有辦法。
“沈鈺痕呢,他醒了嗎?我要去看看他,要不我實在放心不下。”她掙扎著起身,牽動滿身傷口,倒抽幾口涼氣。
東霞忙不迭的按下她的身子,連連央求道:“好小姐,二少爺手術很成功,已經脫離了危險期,醫生說這兩天就要醒了。倒是你,舊傷未痊,又添新傷,更該好好養著。”
平嫣昏迷這兩日董長臨一直衣不解帶的候在病榻邊,她被困夢魘,嚇出一身又一身冷汗,嘴裡迷迷糊糊唸叨著誰的名字,像秋蟲悽雜,一直聽不分明。
直到現在,他才知道她喚的名字是沈鈺痕。
與她方才的口型如出一轍,像細雨沾溼了的絮花,自成一股眷念。
八年的斗轉星移,她似乎再也注意不到角落裡安安靜靜的自己,到底是已經物是人非了。
雖然在公館閒話時她曾說過自己幼年時生了場大病,腦子高熱,燒壞了記憶,不記得之前的事情了。
雖值得慶幸,天公作美,當初的恩怨可以一筆勾銷,他們之間亦可以從頭開始。可奈何他自己心裡有鬼,再不敢一如往前,坦誠真摯的注視著她,表露心跡。
“是啊,東霞說的對,鈺痕就在隔壁不遠的病房,我去幫你看看他醒了沒?”董長臨如蒙大赦,逃也似的聳起身子,腳步虛晃的疾步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