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啊!蝶娘出事了!救命啊!”
翠痕那時還小,見到這樣的事早嚇得手足癱軟,把林紹翰摟在懷裡走不動路,只會大聲呼救。老爺來時,蝶兒已經去了。她的臉扭曲著,衣襟上濺滿鮮血,血已經轉黑,凝固,更襯得那張原本嬌俏的臉可怖。她的眼大睜著,怎麼都合不上,直到翠痕說了聲“翰兒沒事”,這才閉了眼。
想起蝶兒,翠痕又一陣心痛。蝶兒自小服侍老爺長大,兩人算得上青梅竹馬,年輕的公子收用了房裡貼身伺候的丫環,多麼普通,沒人當回事。有了蝶兒,他照樣娶了門當戶對的富商家大小姐。
新夫人漂亮能幹,把家裡管理得井井有條,對蝶兒也沒一點苛待,誰能想到她會進門幾年也生不出孩子?誰能想到她會想要害死蝶兒母子?沒有證據,老爺也拿他沒辦法。不但不能動他,還被她把大公子抱去身邊,當了她的兒子。
翠痕恨,可又沒有辦法,她連自身都難保。一直是她伺候蝶兒,又目睹了蝶兒的死,只是被罰去做粗活,能保住命她已經要拜謝菩薩了。
大公子活得有多苦啊!直到他長大,掌了家,控制了林府的所有生意,他才找個機會把翠痕調去自己身邊,向她打聽當年的事。這孩子,把仇恨壓在心裡,每天叫殺母仇人母親,他竟隱忍了這麼多年。
溫暖的懷抱,柔和的歌聲,殷紅的血,刺耳的呼叫,孃親扭曲痛苦的面容,這些場景每晚在夢中折磨著林紹翰。年幼的他在那場混亂中嚇壞了,生了一場大病。病好了,他從此對以前的事決口不提。別人都當他忘了,哪知他只是把仇恨壓在心裡,任它膨脹,發酵。
他恨!恨夫人,恨老爺,恨林府,恨夫人生下的弟弟。他要長大,他要變強,他要毀滅這一切。
輕輕吹乾畫卷,林紹翰吩咐翠痕:“得空拿去裝裱起來,你幫我收好,跟其他畫放在一起,別叫旁人看見。”
“是,我知道了。”小心地收起畫,翠痕勸林紹翰,“時辰不早了,大公子早些歇著吧,明天又要早起。”
“嗯,你先去吧,我再看會兒賬冊。”
林紹翰睡不著,心裡裝著太多事。這幾年慢慢蠶食,林府的生意已經完全掌控在他手中。他要好好謀劃,等著報仇雪恨的那一天,他要把仇人都狠狠踩在腳底下。
仇人,仇人!讓你們再快活幾年,到時候我要叫你們血債血償,我要叫你們生不如死!孃親,你且安息,瀚兒長大了,就快幫你報仇了!
林紹翰睡不著,林紹軒今晚也睡不著,興奮的。
瑾瑜,瑾瑜,原來瑾瑜沒有排斥我!哈哈,明天就能見到他了。我得好好準備一下。調的這幾種香,除了今天叫琴兒帶去的“青蓮”,其他可都沒取名字呢,不如把配料寫出來,明兒跟瑾瑜一起商量。
林二公子跑去書房,叫來侍書,命她磨墨。
“薰衣草、雪松、檀木……”繁體字怎麼寫?林紹軒抓耳撓腮,上好的宣紙上留下幾多墨團,字,真是不能看。
算了,不寫了,丟不起這個人。明天說給瑾瑜聽,叫他來寫,瑾瑜的字漂亮。林紹軒拿出拜帖,把瑾瑜的那幾個字又好好看了一遍,拿著它當個字帖仔細臨摹。
“二爺您今兒怎麼想起寫字來了?”侍書看著他紙上的字偷笑。
“咳,二爺就不能寫字?你也給我好好寫,以後每天都練兩張大字,二爺我還打算讓你當我的女管家呢。”林紹軒尷尬地一瞪眼,逼著侍書陪他一起出醜。
“奴婢巴不得有機會寫字呢!”侍書不買賬,“對了,二公子,剛才有人來告訴我,大公子又把掃雪叫去了,在書房裡說了好一會子話,也不知道說的是什麼。”
“好,我知道了,繼續留意著。”林紹軒寫了幾遍,漸漸摸到些門道,再寫起來終於不像原先那麼難看了。
“看來得空要練練字,本公子明明滿腹才華,別人偏都當我是個草包。”林紹軒拿起紙得意地吹噓,侍書忍笑忍得臉都抽筋了。
“二公子,您趕緊睡吧,不然明天沒精神。”
哦,對,趕緊睡,明天早點去杏兒衚衕。上次制完香水,留下個爛攤子還沒來得及收拾。裝在瓶子裡的一些新配方放了這些天,恐怕已經陳化完成了,明天要早點去看看。
林紹軒放下紙筆,把瑾瑜的拜帖放進抽屜收好,趕緊叫侍書去打水來洗澡。滴入一些橙花精油,林二公子美美地泡了好一會兒。
聞著橙花的芬芳,林紹軒安然入睡。這一晚,他沒有去看春宮,沒有去想性向的困惑,他的夢裡只剩下那白衣飄飄的神仙玉郎。在夢中,那美人臨水而立,手執一隻紫玉簫,吹奏著他傳授的相思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