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兩個一齊拜下,遺玉低頭上前接詔文,心裡卻在琢磨著她這新上任的公爹最後幾句,“克己守德,賢淑孝禮,溫良順容”,是有什麼特別意思。
“見過魏王妃,恭喜魏王妃。”
“恭喜王妃。”
遺玉揣著黃皮詔文,穿著朱膘織錦小立領長衫,亭亭玉立地望著眼前穿著各色官服的大人們朝她行禮,一躬身便矮了身材纖細的她一頭,客客氣氣的模樣,又側目看了還在地上伏跪的上百下人,頓覺心中異樣,既有幾分不自在,又有種特殊的膨脹感在胸口凝聚。
不覺暗暗搖頭,她到底也只是凡人,頭回被這麼多人跪拜,連虛榮心都跑了出來。再扭頭看李泰,卻是一副淡然尋常的態度,好像這些人本該就向他低頭一樣。
“多謝幾位大人,勞你們跑一趟,平彤,”遺玉斂了神,衝幾人道了謝,又喚一聲,等候在旁的平彤便端著一張托盤走 過來,盤上放著一塊塊用紅布包裹的銀錠,一枚是足有十兩重,相當於一個從五品官半個月的俸銀,是她準備的謝賞。
“這、這不敢,不敢,”幾個官員一齊扭頭看向李泰,就聽遺玉笑道,“算是討個喜慶,幾位大人莫要客氣。”
說著,便讓平卉取了分別奉上,幾人見李泰面無異色,才道著謝應了,心裡高興,見這魏王妃一副溫柔大度的模樣,不由多恭維了幾句,才在李泰的冷眼下告辭。
遺玉拿李泰這脾氣沒轍,也不會刻意去勸他給人家好臉看,畢竟有的人就是有種能力,哪怕一直板著臉也難讓人生出惡感,李泰便是這麼一個典型,就拿她幾回去文學館看到,那些文人表面上敬畏他,甚至有些怕他,可心裡卻不知對這博學廣識又做事認真王爺有多崇敬。
隨後遺玉又順便見了見在場的聽詔的下人,和和氣氣地說了幾句話,平彤有模有樣地挑了幾個體壯的侍從抬了宮中賞賜往後院去,遺玉讓剩下人散了,自己跟著李泰漫步往回走,順道賞景。
“王爺,”兩人剛往花廳走沒幾步,就聽到後頭喚聲,轉身看了,是還穿著一身暗紅常服頭戴著青黑幞頭的杜楚客。
“王妃。”見遺玉看來,杜楚客矜聲點頭打了禮,遺玉知道他對自己不感冒,面上卻客氣地招呼道:“杜大人下朝啦。”
杜楚客不苟言笑,“春闈已過,今日是殿選,杜某不必上朝。”
遺玉本是好意一句,被他這麼正經地堵了回來,抬手揉了下耳朵,沒再接話,轉而對李泰道,“殿下同杜大人說話,我先回房去。”
“等著,”李泰卻不讓她走,眼神一瞟那繃臉的長史,道,“何事?”
杜楚客為人有幾分刻板,但非是全然沒有眼色,遲疑地瞥了轉身側頭佯作看景的遺玉一眼,便開口說事,講了幾件大婚殘留瑣碎事務,最後掏出一封請柬來。
“這是我剛才從門房過來拿的,吳王今晚在平康坊設宴,邀您同王妃一起前往。”
遺玉聽了一晌,這才撇過頭去,瞅了瞅李泰接到手上的檀香片帖子,他只看了兩眼便轉手遞給她。
“幾位王爺來京恭賀您大婚,眼下都還沒走,今晚想必都會到場,還請王爺務必要去。”
“本王知。”
杜楚客聞言沒再多說,又朝了兩人揖了揖,便腳步匆匆地走了,帶他人影遠去,遺玉方才抬頭問李泰道:
“杜大人因何對我嫌棄?”
得罪了長孫家是一個緣故,她隱約覺得還有別的更重要的原因,杜楚客是魏王府的長史,也算是李泰表面上的左右手,她沒有理由同此人交惡,要改善關係也要知道矛盾在哪裡才行。
李泰抬腿往廊下走,“你不必理他。”
巡遊回京之後,盜庫一案事發,李泰曾被詔入宮中,李世民許將吏部尚書空缺轉給杜楚客,又並提拔工部侍郎閻讓為工部尚書,是將獨女許與李泰為妃,此等美意,卻被李泰以擔下內庫虧空為交換,得了賜妃遺玉的一紙聖諭,杜楚客不知從哪裡聽說此事,才對遺玉起嫌,李泰有意隱瞞她當日父子一場交換,又怎會說與她聽。
(文中錢幣,一吊等同一貫,乃準錢千文、銀一兩,十貫一金,貞觀幣行開元通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