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玉不是沒注意到他們兩個明槍暗箭,又對姚晃抱有太多疑問,比如當初他留下的那隻黑色的木盒,比如為何要教她毒術,可她這幾日著實不能太費腦筋思考,不然就會偏頭痛,便只能靠著椅背仰頭看著天上,放空了腦子如同這乾淨的天空,使勁兒吸了一口這山間的涼風,心肺都舒暢起來,自打從普沙羅城回到京城,是頭一回有這麼輕鬆的感覺,彷彿先前讓她煩惱的一切都不存在。
當然,這僅是“彷彿”。畢竟她不可能連她生了這一場惡病的原因都不記得,那一整日從頭到尾的燒灼,讓她醒來之後還心有餘悸,然而在這樣的時候,那個人卻不在身邊,明知他不好尋到這裡,但心裡的失望和苦澀,依然是藏得住。
“是不是又頭疼了?”盧氏見她皺眉,忙道,“要不還是上床去睡著,你這孩子,一醒就喜歡亂想,真不怕變成個傻子嗎。”
一聲輕笑從旁傳來,遺玉扭頭就看見東邊小灶房裡鑽出一名年輕的姑娘,穿著藍花布條紋的裙子,手裡端著一隻陶碗走過來,樣貌秀氣的臉上,掛著淺淺的笑意,這便是姚晃那獨女姚子期了。
“夫人不必多憂,盧姑娘總在床上躺著也不妥,到外頭透透氣好的才快,”姚子期站到遺玉身邊,盧氏想要去接藥碗,被姚晃擺手攔了,就拿湯匙攪拌了幾下藥碗,便彎下腰就要去喂她。
遺玉有些難為情,可她連抬手的力氣都缺,怎麼自己喝藥,張了嘴一口一口含下,間或拿了姚晃的話,對姚子期緩聲道:
“好歹我們做過一場鄰居,你還一直喚我姑娘姑娘的,讓我也不好叫你子期了。”
姚子期還是同三年前般臉嫩,微紅了下臉,小聲道:“我以為當初我爹那樣對你們,你、你”
她說一半就講不下去,遺玉卻是知道她指的當年,姚不治被李泰派人去龍泉鎮上抓捕解毒,借了他們家後院逃匿,還用**暈倒他們一家頂包的那件事,又側目看一眼笑得沒心沒肺的姚晃,一邊暗歎這樣的爹怎能生出這樣的女兒,一邊輕聲道:
“這都是舊事,不提也罷,還像以前那樣,我叫你子期,你喚我小玉可好?”
“好,”姚子期小聲答了一句,可眼裡的高興是顯而易見的,她自小生在紅莊,因為是族女,根本沒有玩伴,後來又同姚晃流浪江湖,居無常處,別說是朋友,就連個能說話的同齡人都沒有,眼見遺玉不計前嫌,怎會不喜歡。
喝了藥,又在院子裡面坐了小半刻,藥效上來,遺玉就開始犯困,盧氏扶了她回房去躺下,見她額頭出了點薄汗,扭頭想去絞帕子給她擦拭,卻被遺玉輕輕扯住了衣角。
“娘。”
“怎麼了?”盧氏彎下腰湊近。
“咱們出來這幾天,可是、可是送了信回園子去報平安?”他們這麼不聲不響地走了,要是李泰尋過去找不到人怎麼辦,她雖氣他怨他,心裡堵著一口悶氣,但是也不願這樣讓他擔心。
盧氏臉色僵了一下,哪裡不知道她話裡的意思,就在床邊坐下,伸手摸著她發頂,無奈道:
“我聽你韓伯說,外頭好多人都在找姚大夫尋仇,他住在這裡的事不能讓外人發現了,若是我們貿貿然送信出去,洩露他的行蹤,這樣豈不是害了人家父女倆個,乖,你且安心養病,好利索了,咱們再回去。”
那天晚上他們從璞真園離開,韓厲親自趕的馬車,就帶了他們母女兩個,神神秘秘地跑到這離京不遠的小山林裡來,姑且不論他是怎麼知道姚晃住在這裡,姚晃偷了紅莊那捲錦繡毒卷,逃匿三年,一旦被人找到,後果必是不堪設想。
遺玉想到這層,便只能按下心思,全心養病,想著趕緊好了才能回去,殊不知那頭兩人,盧氏和韓厲,因她這一場大病,已是各起了別的心思。
“唉,”盧氏看著她閉上眼睛沒多久就睡下,輕嘆了一聲,在床頭坐了好久,才起身去擰帕子。
五院藝比到最後一天,已是全白熱化的情況,前面八項比試木刻,太學院一攬三塊,四門兩塊,其他三院各得一塊,就剩下最後一塊木刻,一眾參比的學生自然是滿心爭搶之意,要知 道五院藝比上有個不成文的說法,這禮藝比試的木刻,才是九藝當中最大的頭彩,從往以來,但凡是拿過這塊木刻的人,無一不在後來的官場中混的如魚得水的。
只是今天的禮藝比試,題目一出來,未免讓所有學生們都眼眶大跌——尋美酒一壺,酒既佳又不與眾人重者為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