鸚鵡洲上,沈光點起的大火併未因官兵上島而熄滅,熊熊火光照到此處,讓謝用之一行人得以看清來人面貌。高大英俊的少年,手提寶刀站在一行人面前,如同天神下凡
。雖止一人且也是渾身溼漉漉,但是氣勢足以頡頏千軍萬馬。謝用之打量少年幾眼,隨後從嘴裡吐出兩個字:“徐樂?”雖說彼此之間還是第一次正式朝面,但是謝用之本能地感覺到,這個少年就是自己本來要殺的目標。這等英武氣概本就天下少有,能出現在鸚鵡洲這彈丸之地的,就只剩
下這一個。雖然沈光同樣名聲在外,但是謝用之就是認定,其氣概不能和徐樂相比。徐樂點了點頭,用手中寶刀朝著謝用之一指,隨後不再言語。其實謝用之這夥人連遭水火之厄,已然成了喪家之犬。徐樂只需要藏在暗中以弓箭偷襲,就能把他們殺傷大
半。再招來沈光部下發起攻擊,自己不必出手,就能看著謝用之等人全軍覆沒。然則這等手段雖能輕鬆取勝,卻不是鬥將手段,更是和徐樂心中奉行的“直道”相悖。自己無端被襲於先,韓約慘遭酷刑于後,自然不能放過謝用之等人。把他們連根拔起,乃是大丈夫必行之事,沒什麼可商榷處。以寡敵眾又要把對頭斬盡殺絕,少不得用計。不過徐樂始終堅信,用計乃是迫不得已為之,身為鬥將還是要一刀一矛殺敵立功才是正道。如今這夥人已然插翅難飛,便不能再用計謀予以殺戮,否則便算不得好漢
。戰場不是兒戲,徐樂再如何英雄,也不會學宋襄公婦人之仁,等謝用之等人養足精神再戰。能給他們一個交戰的機會,已經是天大恩賜。謝用之也知事到如今多說無益,
自己就算跪地求饒也難逃性命,還不如拼殺一番,起碼可以死得像個英雄。以刀拄地踉蹌著起身,謝用之拼命吸了幾口氣強提精神,將左手盾牌護在面前,右手直刀輕輕敲擊著盾面,口內喝道:“謝家兒郎聽令。自認是個男人的,下輩子願意和謝
某做兄弟的,便拿起你們的兵器,為謝家再戰最後一次!哪怕是死,也莫讓人人小看了咱們謝家子弟!”一個男子艱難地站起,舉起了手中短矛。隨後是第二個、第三個……最終那些方才還躺在地上喘息的謝家兵將,全都站起身形組成一座殘缺不全的軍陣,握緊兵器與徐樂對峙。這些人之前或忠或奸或勇或怯,也都有自己的盤算乃至私心。也有人想要脫離謝家落草為寇,然則此時面對必死之局,這些人的男兒血性終究還是佔了上風,甘願以
謝家子弟兵的身份與徐樂來一場轟轟烈烈的打鬥慷慨赴死。只有謝忠並未站起來,反倒是遠遠地躲到一邊跪地不起,謝用之看了他一眼,隨後望向徐樂:“樂郎君不但武藝高強,手段也這般厲害,居然連我的侄兒都成了你的細作。
敗在你這等能人手上,某無話可說。”
徐樂道:“他並非某的細作,而是江都的人。”謝用之一愣,他已然猜到,之前失蹤的巡兵以及那場大火再到這幾艘船,都是徐樂所為。但是不管徐樂本領如何了得,都還是血肉之軀並非神明,如果沒人做內應,怎麼也不可能做成這許多事。再看看謝忠的模樣,便認定他和徐樂乃至李淵早有勾結。沒想到自己居然只猜對了一半,謝忠雖是奸細,卻是為大業天子效力,這不免讓謝用之
有些摸不清頭腦。若說謝忠和李家某人有往來還有可能,畢竟李淵和自家主公同屬世家,彼此之間同氣連枝,家主之間有往來,家奴部曲之間也容易講話。這次暗殺徐樂之事,本來就涉及
到李家子弟內鬥,家主認定李家大郎能勝,下面的人未必都是同樣心思,各為其主為了自己前途不惜出賣袍澤也不是稀罕事。可是楊廣情形和李淵不同,楊家父子兩代對世家門閥持打壓態度,謝家與楊家父子乃是水火之勢,彼此絕無交好可能。更何況如今大業天子困於江都,眼看就要淪落為亡
國之君。既給不了謝忠榮華富貴,更給不了他大好前程,他怎會做江都的耳目?
謝用之雙目死死瞪著謝忠,切齒道:“他說得可是真的?”謝忠不敢抬頭與叔父對視,只是朝著叔父所在不停叩首:“侄兒自知罪孽深重,叔父怎樣責罰都不為過。只是小侄不想像大人和叔父這般,一輩子為謝家賣命。更不願意自
己的子孫一出生,就註定是他人奴僕。皇帝雖然荒唐,但起碼願意給寒家奴一條出路。是以小侄便為……”
“便為這些混賬道理賣了自己的袍澤?”謝用之怒吼道:“今晚所有死去之人,都與你脫不了關係。某要看看你死之後,有何面目與自家袍澤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