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之中,哪怕遙隔數百里開完,仍然有人如雲中城這裡各方一般,到了此刻仍然未曾入眠。
比之頂在一線的雲中城,善陽縣就是馬邑郡防禦體系的樞紐核心。
善陽縣坐鎮於馬邑郡物產最為豐富的桑乾河流域,進則可以源源不斷支撐雲中城一線,退則可以與河東諸郡連線,背後還倚靠著內長城一線,在大隋邊塞防禦體系中地位之重,其實是過於雲中城的。
可以這麼說,雲中城若是不保,則大隋還只是邊疆有警,而善陽若失,突厥人就直接壓迫在內長城前面,開啟內長城,就是中原腹心之地!
在大隋前身北周,善陽縣就是朔州總管府治所,而現在就是大隋馬邑郡治所所在。在雲中城因為北魏廢都而敗落之後,善陽仍然維持著一郡中心地位,繁華富庶程度,遠過於雲中城。
雲中城方圓不過三四里,而善陽縣方圓七里有餘,各色商家均有,城中居民七八千戶。晉陽城那裡正時尚的東西,要不了兩個月就能傳到此間。
因為桑乾河一帶是馬邑郡最為富庶的所在,善陽縣中積儲也極其豐富,雖然經過去年大戰,但王仁恭在今年加倍搜刮之後,城中糧秣已經有近兩年之積。
大肆徵發馬邑郡丁壯入馬邑鷹揚府之後,王仁恭麾下兵力已經膨脹到了萬餘人。雖然不及直面突厥的恆安鷹揚府那麼精銳,但畢竟也是邊地要郡。也和突厥人打過仗見過血的,比起內地軍府戰力,還是可以傲視。
雲中城前方,善陽縣後方,兩地一表一里,有重將精兵,足可將馬邑郡打造得固若金湯,突厥人不敢正眼窺之。可是現在,這馬邑郡最重要的兩處支柱,卻在互相對峙,天知道什麼時候會撕破臉交相攻伐,而那個時候,只怕就是馬邑郡的滅頂之災,突厥狼騎的洪流,會鋪天蓋地而來!
青史斑斑,這樣的事情還少見麼?遙想開皇天子時的大隋氣吞海內之勢,只能讓人浩然長嘆而已矣。
一切不過短短數十年的功夫,這到底是誰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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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善陽城中,一片死寂。比之雲中城還熱鬧到二更時分,善陽作為郡治,一入夜便是死氣沉沉。
原因無他,將馬邑郡兵擴充到萬人規模,對治下的盤剝,已然到了空前地步。哪怕是素稱富庶的桑乾河一帶,都已然疲敝不堪,民間蕭條。作為馬邑郡治所,哪裡還熱鬧得起來?
時年已經六十歲的太守王仁恭,站在太守府邸花園的小樓之上,望著周圍黑沉沉的一片,越發厭惡此地。
花甲之年,難道就要終老這邊鄙之地麼?天下大亂,正是各大世家洗牌爭鬥的關鍵時候,還辛辛苦苦在此間為大隋戍邊,若家門錯過這大好時機,從門閥佇列中跌落下來,才是真正的大事!
王仁恭摸著已然花白的長髯,無限感慨。
出身太原王氏,為當世太原王氏十七支之一,雖然長於天水郡,但郡望還在太原郡。祖父都曾為刺史。二十歲就以世家門閥子出仕,為州主簿。然後一路升遷,直到起居八座,開府建節。
這就是一個典型的門閥世家子弟的成長軌跡,也是這些門閥世家,撐起了這幾百年來來去去的王朝,撐起了曾經氣吞海內的大隋。
但是從開皇天子始,到大業天子即位以來。兩代君王,卻想提拔寒素子弟,壓制這些門閥世家,最終在開皇天子東征高麗之際,激起了楊玄感之亂。
王仁恭雖然還在開皇天子旗下效力,但有子侄也加入了楊玄感的亂軍。這正是門閥世家兩頭下注的慣技。
楊玄感最後兵敗,王仁恭也受到牽連,丟官罷職。但是這一場世家門閥掀起的楊玄感變亂,也耗盡了大隋的元氣。
大業天子再不是即位之初那個雄心勃勃的天子了,變得疲憊而怪誕,最終走避江都,失卻了對帝國的掌控能力,門閥世家全面復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