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了?”是努爾哈赤。
“我以為你會失約。”
“你父親今晚不讓任何人相伴,我想他大概是去看你。我一直等到他回到寢宮才……”
“父親喝了很多酒,也說了很多話。”
“你也喝了酒。”
“我說了他願意聽的話,他很高興。”
“這是最後一把短刀。”
我接過短刀掛在最後一個釦眼上。十二把刀在我腰上左右擺動著。
“我們這是要去哪裡?”
“去你父親的馬廄。那裡有一匹最好的千裡馬。”
我喝了父親的美酒,既覺神清氣爽,又如墜雲端。馬蹄聲很輕,坐在我前面的男人身上散出酒一般的味道。我們從寂靜的街道穿過,繞過父親的一處宮殿後,便是父親的馬廄。父親愛馬。從父親寢宮的屋頂能看見成群的馬匹,而站在馬廄裡的亭子裡,也能看見父親宮殿的燈光。那燈光的顏色會告訴有心人,父親今夜是否在寢宮就寢。這是努爾哈赤能順利送來十二把短刀的原因。
馬匹像黑色的河流。我沒有見過嬤嬤說的,那條能打撈出珍珠的河流,然而馬匹光滑的背脊讓我想到河流。黑色的河流中站著一匹雪白的馬兒,我一眼認出,它是我的馬。河流一再流動,白馬像塊圓潤的石頭。只有它不動,它在等我。我們從彼此的河流中認出對方。這是一匹需要馴服的馬。努爾哈赤說。好吧,好吧,我這就馴服它。我穿過河流摸摸它的鬃毛。它的大眼睛露出馴服的目光,我已經知道我們彼此認可,馬承認我是它的主人而我承認它是我的坐騎,彼此陪伴,絕無背叛。我從努爾哈赤的馬背上滑向我的白馬。我們一同流經葉赫沉睡的城。我們向東門而去。月色明媚,河水緩流,只不過一陣風起,一陣葉落。
在晨光微啟時,我們抵達東門。努爾哈赤將一件破舊的鬥篷蓋在我身上。身為父親的馬童,努爾哈赤早已為城守熟知,然而這麼早出城還是少不得被城守盤問。可正是牧草豐美的季節,早出城,選塊最好的牧場是可以信賴的理由。我安靜地蜷在鬥篷下,被流動的河水帶向草原。
一出城我就聞到了青草的氣息。這是一種野蠻的氣息,而不是庭院裡散出的精緻花香。這氣息沒有邊界,刺激著馬匹和馬背上的人一直向前,一直想要奔到草原的盡頭看個究竟。包裹著簇擁著我的雲朵散去,青草的氣息猶如濃霧,我從鬥篷裡直起身子。我身下的坐騎也因我的振奮赫然抖擻,這匹馬加快了步速,隨之整個馬群也都跟著小跑起來,整齊快速,向前流去。我緊握韁繩,努爾哈赤的馬就在側旁,牧草漸深,馬蹄陷入草叢,露水打濕了我的膝蓋。我們一聲不響,只是向前奔去,前方,一朵雲下,有個小土包,我想站在那裡遙望更遠的地方。在我們登上土包時,一抹晨曦啟開藏青色的天空,從一片草叢中吐出第一抹霞光。
我們在這霞光裡站了很久。努爾哈赤從馬背上跳下來,將破鬥篷鋪在草地上。馬兒在這片土坡周圍低頭吃草,一隻禿鷹正從天際間飛過。
在馬背上待這麼久我真有些累了。我坐在努爾哈赤的破鬥篷上,喝他遞來的裝在皮囊裡的水。這一切我從未經歷過,每一個舉動都新鮮得令我吃驚。我小心吞下一口水,便發覺,我剛剛將父親的城甩在腦後,這座城就追上了我。
“再過兩個時辰,嬤嬤就會發現我逃離了綺春園,父親會知道,是你幫了我。”
“我在見你第一面時就犯下了死罪。”他語氣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父親一定會非常生氣。”
“只有殺了我才能平息你父親的怒火。”
“拿著這把短刀,交給布齋貝勒,就說當他見到第十一把短刀時,我就回去向他解釋發生的一切,此外什麼也別說。”
“在嬤嬤們發現前,你還可以回去。這樣就不會激怒你的父親。”
“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