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人生中最早的回憶,章依曼能記到四歲的時候。
零星幾個沒法分辨時間前後的記憶碎片裡,都出現了媽媽。
媽媽的面孔如果不看當時的影片,是記不清楚的。她只記得媽媽的腦袋是光光的,人很瘦,看起來小小的,如果媽媽的學生來探望她的時候,媽媽就會戴上帽子。
在章依曼的記憶裡,她有一次去看媽媽,給媽媽講幼稚園裡發生的事,誰誰誰想娶她當老婆,誰誰誰想當她男朋友。
媽媽只是開心地聽著,也不說話,總是聽著聽著就眼淚流了出來。
她當時什麼也不懂,以為媽媽是疼的,就湊到媽媽乾枯的手邊,輕輕吹著上面正在輸液的針眼,說不痛不痛。
媽媽就笑。
然後她才放心地跟著笑,給媽媽擦去眼淚。
“男朋友和老公要好好找。”
“我找跟爸爸一樣的!”
媽媽噗嗤一笑:“你爸爸年輕的時候可不怎麼樣。”
“那我要找比爸爸還好的!”
媽媽的眼淚越擦越多。
她又連忙去給媽媽吹針頭。吹了一會兒,她問媽媽:
“媽媽你什麼時候好呀?”
“馬上就好啦。”
“那馬上是什麼時候?”
“馬上就是……”
當時媽媽是怎麼說的,章依曼已經記不清了。銜接著這段記憶的,是她被換上了黑色的裙子,坐在媽媽的照片前面,守夜。她倉皇地看著媽媽的學生和朋友們過來摸摸她的頭,然後對著媽媽的照片哭。
當時她並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但那令人心悸的恐慌、不安,章依曼始終記得。
現在這種感覺又來了。
章依曼捂著心口,深吸了一口氣,用顫抖的聲音告訴對方她在東京,並且馬上過去。
“對不起,司機先生,能把我送去醫院嗎?”章依曼掛掉電話,抹了一把眼淚,渾身輕顫著用哭腔地拜託了司機,”麻煩您了!還請快一點!快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