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三淼是無名莊的一位普通村民,他的主業是開著他那輛東風小卡幫助莊子裡的幾家餐館和小超市運貨。但他恐怕有很長的一段時間幹不了這活兒了,現在他的胳膊上纏著厚厚的繃帶,腿上也打了石膏,坐在床上一臉憂悶地望著窗外。
他的房子蓋在無名莊邊上,後面就是墳山山腳。作為一名十分注重養生的有識之士,盧三淼低頭看十五分鐘的書就要抬頭看一會兒窗外,保養視力。透過多年來對雙眼的精心愛護,他對自己的視力還是相當自信的,唯一的副作用是腳上的雞眼也被保養得相當不錯,生長茁壯得跟他親兒子似的,養到明年就可以割下來泡酒了。
剛過中午十二點的時候,盧三淼抬頭往外看了一眼,卻不經意間看到一個小黑點從墳山上朝天跳出信仰之躍,然後——當然是直挺挺地掉了下去。要不然怎樣呢,總不能讓牛頓被蘋果白砸一次吧?
盧三淼頭一次對自己那連馬賽克都能夠看穿的視力產生了質疑。
這年頭城裡到處都是高樓大廈,還有人專程跑到郊外爬山自殺?這人生前是個攀巖愛好者吧?
他覺得還是自己看錯的可能性比較大,於是不再理會,又專心捧著書本翻閱起來。
盧三淼對於遠東歷史相當熱衷,過去他愛讀宋史,無論是蘭陵笑笑生的經典著作還是《名妓李師師傳》這種考證人物的深邃文學他都能看得津津有味。不過最近他又迷上了明史,現在攤在他腿上的就是一本又大又厚的嚴謹史學著作。
《回到明朝當王爺》。
……當然是盜版的。指望盧三淼這種人去購買正版書籍還不如指望他買把鑽槍給自己開幾個腦洞。
他身上的傷是前兩天被人打的。那一天村裡發生了一起聚眾鬥毆事件,起因是村裡黃家的祖墳被人給刨了,祖宗八輩兒的骨頭棍兒非常均勻地播撒在土裡,如果明年風調雨順,黃家應該能收穫不少祖宗。
可黃家人興許是害怕祖宗太多了養不起,於是氣勢洶洶地在全村緝拿嫌疑人。
無名莊裡有兩家跟黃家素來不和,一是李家,一是章家。李家被直接排除了——他們家的墓碑也被人踹倒了一塊兒。
黃家人發動了侵略戰爭,章家人自然也不肯妥協。按照他們的說法,老祖宗在地下邊兒待得久了,上來透透氣有什麼奇怪的呢?可黃家這幫偏執的暴徒硬是不肯接受這種說法,一定要跟章家拼個你死我活。還好附近派出所警察來得及時,兩夥人都被攔下。
警察花了一個下午的時間給他們擺事實,講道理,聊理想,談感悟,發紅包……直到日落時分才總算把兩撥人都勸了回去。
可能有人要問了,這跟盧三淼有什麼關係呢?
是這樣的,當天章家有位章老三為了保衛家園臨時從城裡被喊了回來,正鬧得起勁兒,忽然聽到對面有人喝罵:“章老三,你媳婦在我床上趴著呢!”儘管明知道這可能是黃家人卑鄙的擾亂軍心之計,但心繫嬌妻的章老三還是急匆匆回了頭朝家裡趕去,推門一看,心下喜憂參半。喜的是媳婦好端端地在自家床上趴著,憂的是不知為何盧三淼在自家媳婦身上趴著。
盧三淼對此的解釋是:我路過貴宅,眼看嫂子寂寞,給她變個魔術解悶,這個魔術能把人身上衣服給變沒,不信你閉上眼睛等一會兒,等我再變一次能連自己都變沒了。
章老三十分感動,然後打殘了盧三淼的一條胳膊。
當天晚上盧三淼被媳婦從派出所領回來的時候,痛哭流涕聲淚俱下地向媳婦道歉,說自己連這麼簡單的魔術都練不精簡直不配做人。媳婦淡淡一笑,溫柔地擦去盧三淼臉上的淚水,安慰道:“沒關係,我教你。這魔術以前我也跟你爹變過……”
盧三淼是個自尊心極強的人,聽聞自己變魔術的本事連媳婦都不如,登時大發雷霆,朝著媳婦就撲了過去,十分鐘後終於成功被媳婦打斷了一條腿。
所幸此舉並沒有引起家庭動盪,他和媳婦都十分寬宏大量地原諒了對方。無名莊向來如此民風淳樸。
現在他們一家人剛剛吃過午飯,盧三淼在床上翻書,媳婦則在客廳裡打孩子。十幾頁紙張翻過,估摸著又過了一刻鐘,盧三淼再度抬頭,然後看到……
好像有一個人影正在往山頂前進。
盧三淼把這個人影和之前的那個黑點重合了起來,他不知道自己怎麼會有這麼奇怪的想法,但他相信自己的超強視力不會騙他。於是他放下書本,花了二十分鐘的時間看著那道人影從半山腰跑到山頂……
一躍而下。
盧三淼喉頭“咕嚕”一聲。他又用去一刻鐘來思考自己應不應該履行一下公民義務報個警,然後看到一道同樣的人影再度往山頂上爬去。有生以來他頭一次覺得或許是時候去給自己配一副眼鏡了。
當他第三次看到那個人影從山頂上跳下去時,終於忍不住喊道:“老婆,別打孩子了!快過來看上帝!”
他叫了幾嗓子之後,媳婦才一臉煩躁地從客廳走進來。
“催催催,催命似的!你趕著投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