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神山傳功後的第二天。清晨,萬籟俱寂的時候,白星鵬躺在房間裡的床上想外公給他傳功之後講的話。
用空明神功的口訣依法施之的傳功,同一般意義上的散功有極大的不同。孟神山把畢生功力盡數傳到白星鵬身上後,本身並沒有因為功力的逝去而產生任何的變化,因而對白星鵬道:“你娘猜疑此功有詐,你看看,外公此時不僅感覺心氣清爽,身體各處從來就沒有像現在這樣舒坦過。”
白星鵬道:“既然是外公下決心要練的功夫,當然不會是泛泛之輩。”孟神山伸指在他脊背各處大穴糅捏推拿,那已經過繼到別人身體裡的真力,在原先主人的感召下居然還能聽憑意旨隨意而動。白星鵬哼了兩聲,笑道:“外公,原來有六十年的功力會這樣舒服。早知道學武有這樣的好處,我說什麼也要纏著爹,讓他教我練功的法門啦。”
孟神山道:“你這時候舒服是因為你自己不費力氣。可是呢,本來不是你自己的東西,不費點心思是不能那麼容易就可以擁有的。”白星鵬不懂,便問道:“外公你指的是什麼?”
孟神山笑了一下,轉話道:“你和絕命谷的那個丫頭之間的事,外公聽你娘簡單說過。你孃的意思,她說我能容許段洪波娶你表姐菁菁,應該不會反對你和姓鐘的女子來往。可是,星鵬啊,外公闖蕩了一世什麼人沒見過呢?段洪波是個男人,玄門若是落在他手上未必不是好事。只是我孟家在這兒統領了三代,從你外公的爺爺起,姓孟的就一直是玄門的主人。到外公這輩子上,讓偌大的家世交給別人終究不太甘心。”白星鵬一顆心“怦怦”直跳,孟神山又道:“可是那段洪波不是個尋常人,外公雖然給了你六十年的功力,這玄門門主的位置還不能說就是你的了。那個姓鐘的女子外公信不過,你若想成大事,兒女情長便不能看得太重。她心裡不是隻顧念著你,這點,你應該比外公更清楚。”
他最後那些話若是一天前跟白星鵬講,白星鵬肯定從心底裡贊成。可這會兒,白星鵬已經原諒鍾敏對自己種種欺騙的行為,而且他認為,在一個揹負著深仇大恨的人心裡,縱使對舊情不能輕易忘懷,但要是再愛那個大仇人,從他自己的角度考慮,那是說什麼也不成的。
孟神山看他的神色,就知道他對自己的話不以為然,便搖頭笑道:“你不信外公的話遲早會吃苦頭的。至於你自己想要成就大業,有一個人,你是非依賴不可啦。”
“是我爹嗎?”白星鵬一下子便笑了,道:“爹怎麼會不幫我呢?我不用回去找他,他自己會來找我的。”孟神山哈哈笑道:“算你這次說中了吧。不管白風那死小子曾經發了什麼重誓,這會兒他不在江湖是不可能的。外公以後就管不到你和你娘了,若是從明天起,你有了什麼不能解決的事,一定要記得去找你爹啊?”
話只說到這裡,然後孟神山就讓孟秋苓把白星鵬領走了。這會兒白星鵬就在想外公說的那些話,尤其是外公希望他離開鍾敏的事。他想到去大殿見剛出關不久的外公,那時候不是正碰上才見過外公孟神山出來的段洪波夫婦嗎?小敏仍然不能在段洪波面前表現得坦坦蕩蕩,這就說明她心裡依然不能放下那姓段的呀。那麼,外公所擔心的真的會再實現嗎,小敏真的還會因為段洪波再次傷害到他?
正輾轉翻側思緒不定之時,白星鵬忽然覺得身體內好象有什麼東西活動了一下,感覺有一隻小老鼠從丹田那裡竄出來,然後就在身體各大經脈不住遊竄。白星鵬驚訝之餘,忽然想到,該不是外公傳給他的六十年功力在作怪吧?那真力在體內遊竄地極為快速,初時還只是好玩,但到後來,那真力遊走間竟一發不可收拾起來,白星鵬不通呼吸吐納的法門,從床上坐起來伸臂踢腿,一陣胡亂折騰後全無效果。
那真力在白星鵬體內遊竄良久,終於不可控制地上下左右亂竄不止。白星鵬感到自己的身體在突然間好象變成了一個充滿真氣的大皮球,而且還不停地越脹越大,直若要把整個身體都撐破了,於是忍不住大叫起來。這時正是清晨最為寧靜的時刻,叫聲遠遠的便傳開去。
孟秋苓正為父親執意要練空明神功的事焦慮不已。她明白父親一旦要練這門功夫,勢必要拋下玄門上下的事務,而這麼一來,即使四大護法遵照老門主的意思,輔佐星鵬成為新一任的玄門門主,可是以星鵬年輕不通江湖事務的性情,這副擔子不是太過沉重了嗎?
她便這樣想了差不多整整一夜,直到清晨時分才朦朦朧朧有了睡意。突然聽見遠遠的,似乎是星鵬居住的地方傳來大喊大叫的聲音,孟秋苓連忙從床上坐起來問道:“發生了什麼事?”一邊問一邊就走下床來。
派去伺候鍾敏的丫頭真兒這時從外面急急推門進來,稟報道:“夫人,不好了,星鵬少爺不知為何狀態瘋狂,奴婢們都拉扯不住啦!”孟秋苓急忙穿好外衣,出門直奔白星鵬居住的地方。
白星鵬已經被身體內原本不屬於他的真力折磨地苦不堪言。他身邊有好幾個小廝,另外還有幾個丫頭,另外便是聞聲先一步趕到的鐘敏。
開始,鍾敏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只是見白星鵬神色間無比痛苦,她便上前意圖制止他的激動,想令他暫時平靜緩和下來,可白星鵬猛然間一揮,突然一股大力發出,竟然把這個自幼習武的絕命谷主揮出很遠。鍾敏急忙轉折身形站穩腳跟,驚駭地叫道:“星鵬,是你體內的真氣錯亂了嗎?”
白星鵬喘息著叫道:“小敏,我、我實在受不了啦,你快想辦法,要不打昏了我也行啊。”正說著,突見旁邊有一座修建得頗為雅緻的小假山。白星鵬剛說到讓鍾敏打昏他的話,自己已經跳起來,舉頭向假山的尖角撞去。
孟秋苓剛好在這時趕到,見狀禁不住驚撥出聲。幾個小廝和丫頭均拉扯不住,眼睜睜看著白星鵬一頭撞在假山上,“轟隆”一聲把假山撞塌了一角,白星鵬自己也摔倒在地上。
大夥兒一擁而上,七嘴八舌地叫道:“星鵬少爺、星鵬少爺……”孟秋苓又急又氣,厲聲喝退眾人,把白星鵬從地上抱起來道:“星鵬,你怎麼樣啦?”眼中只見兒子額頭上蹭破了點兒皮,連血都沒冒半點出來。
白星鵬抓住母親的衣袖叫道:“娘,你看我的身子是不是全脹起來了?!”孟秋苓聽兒子如是說,又見他的身體其實無異於尋常,心裡頓時明白了,急叫道:“快請門主來!”有人立刻應了,飛跑著去請孟神山。但白星鵬卻又大叫一聲,掙開母親的懷抱,瘋也似的向外飛奔。
孟秋苓抓他不住,只有緊緊追去。白星鵬體內真氣鼓盪,腳下不自覺便走得飛快。孟秋苓追他折過一處土崗,眼角忽覺有人影閃過。以她多年江湖的識人經驗,雖然只是匆匆一瞥,但隱約看出似乎便是侄女婿段洪波。
段洪波費盡心思娶得孟菁菁,明眼人無不知道他想圖的是什麼,而且孟秋苓昨天才知道他還晉獻了一本“空明神功”給父親孟神山,使得英明一世的老父親居然執意要拋下經營了大半輩子的事業。此時此刻,雖然愛子白星鵬真氣錯亂、性命堪憂,孟秋苓依然停下腳步,對緊隨其後的鐘敏道:“你去那邊看看,究竟是什麼人在那裡?”
鍾敏一愣,問道:“夫人,不追星鵬了嗎?”孟秋苓向來是一令既發無人敢違,哪容鍾敏再問,厲聲喝道:“還不快去?”鍾敏看看白星鵬已經奔遠的身影,想了一下才依言往土崗那邊追去。
追過土崗,前面是一片濃密的矮樹叢,只見一個人的衣角從樹叢後面顯露出來。鍾敏正想再走近一點看看樹叢後面的是什麼人,一個聲音在這時候傳過來道:“金大護法,邯鄲那邊的事辦得怎麼樣了?”鍾敏一聽便愣住了,被稱作金大護法的已經回答道:“孫姑爺,我金誠辦事你還不信任嗎?二護法在邯鄲主事十二年,其中要緊的細節我已經查得一清二楚啦!”說罷,兩個人同時“哈哈”大笑起來。
鍾敏隱在另一邊,垂在身邊的兩隻手不由自主地握成了拳頭。倒不是因為她從隻字片語裡聽出了什麼,而是因為她剛開始聽到的那個聲音正是昔日情郎、今天不共戴天的大仇人段洪波,另一個則是玄門護殿大護法金誠!
段洪波聽金誠說完之後,頗為滿意地道:“如是一來,三護法、四護法,還有那個內務總管李憲華,諸如此類,要請金大護法一併操心啦。”金誠“哈哈”笑道:“這還不好說,你孫姑爺的事不就是我金誠的事嗎?只是,待事成之後,還請孫姑爺不要忘了姓金的才好。”段洪波笑道:“那是當然,我和金大護法站在同一條戰線上,自然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啊——”言下有意,一旦事情辦得不牢靠,倒起黴來可是誰也逃脫不了。
兩個人正說著,樹叢的對面突然有一隻鳥飛起來。段洪波看了一眼,壓低聲音對金誠道:“金護法,有人在偷聽我們講話。”金誠眉頭一豎,立刻便要往對面鳥飛起來的地方跑去。段洪波去拉住他,眼梢餘光斜斜指向身後。金誠若有所悟,低聲道:“那我先走了。事情關係重大,這時候可不能有半點差錯!”段洪波點頭,金誠才悄悄從另一邊尋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