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
大殿上所有怯薛衛、宮使、侍宦、雜役都驚住了。他們都認出眼前這宮女就是那個死犟不喝酒,為此寧願吃鞭子的人,怎麼突然就轉性了?嗯,是了,這小娘皮嬌肉嫩的,吃了幾頓打,終於頂不住了。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真是自討苦吃,大殿上所有眼神都帶著輕蔑與不屑。
忽必烈也愣了一下,這麼快就屈服了?真是無趣。
環娘飲盡,頰飛雙霞,舉袖輕輕抹去嘴邊酒漬,再拜:“謝大汗賜酒。”
環娘之事,對忽必烈而言,就是一個連放鬆都談不上的小小調劑,因環娘出乎意料的對抗,這才引起他的一點興趣。如今環娘老老實實喝了酒,忽必烈頓覺索然無味,揮揮手:“把她趕出去。”
一旁侍宦立即高聲道:“殿前濫飲,目無大汗,快拉出去……”
侍酒的宮女們心驚肉跳,這樣被遂出,接下來必有一系列的殘酷懲罰。這個叫環孃的宮女,從明日起,或許再也見不到了。
一個響亮的聲音打斷侍宦的叫喚:“大汗,請再賜一碗。”
侍宦聲音戛然而止,就像被捏住脖子的雞。
殿內諸班直都驚了,為這宮女的大膽、不知死活嚇住了。以至於他們都忽略了環娘說話的聲音不再是一向的溫順低語,而是高亢響亮。
原本覺得無趣的忽必烈眼睛一亮——有意思,看樣子是要換個玩法了。
“大膽……”侍宦剛指著環娘跳腳想說什麼就被忽必烈淡淡打斷:“準。”
“謝大汗。”
環娘知道她這個要求看似驚人但這韃子皇帝一定會同意,從她前些時日三次拒飲三次受笞可以看出來,對方有折磨人的天性——這並不奇怪,所有掌控一些人命運的大人物,都有這樣的慾望,只看自我修養能否剋制而已。很顯然,對性情暴虐的韃子皇帝而言,對螻蟻般的宮女談修養剋制何等可笑。像貓玩耗子一樣的玩弄或玩死這小螻蟻,才是他想做的。
環娘從容趨步走向酒甕,緩緩舉碗——如果是平常狀態下,她絕對沒有如此強大的心理素質做到這樣出色的表現,但那是未飲酒之前的她,而現在,是酒後的她!
酒注入銀碗,卻灑了少許出來。不過這次可不是環孃的鍋,而是那執長勺的宮女。能夠掌勺注酒的宮女,哪個不是經過嚴格訓練,有七八分賣油翁的水準?出現這樣的狀況,可想而知環孃的表現對宮女所造成的心理衝擊。
第二碗烈酒毫不猶豫再度灌進紅唇,酒水入腹,彷彿化為水霧滲入環娘雙眸,水汪汪、亮瑩瑩。也許是急了點,喝了小半就嗆出。環娘憋紅著臉,邊咳邊用衣袖抹去下巴酒漬,然後像個多日滴酒未入的酒鬼一樣不管不顧再度仰脖,將餘下半碗一飲而盡。
忽必烈眼睛眯起,這種酒的烈度他知道,就算是他這樣喝了大半輩子的酗酒者,也很少有這麼樣猛灌的。須知酒喝得越急醉得越快,這小宮女想喝醉?想在沉醉中逃過刑罰或是在醉夢中受刑死去?如果是這樣,那麼,她註定打錯算盤。
忽必烈嘴角勾起一弧譏諷笑意,以至於當那小宮女邊嗆咳邊再次請求“請大汗再賜酒”時,忽必烈淡淡吐出一字:“準!”
再倒第三碗,由於執勺宮女莫名害怕,酒濺出更多,最後只得大半碗。
環娘似不在意,先向執勺宮女至謝,再轉身走向御榻,一直走到五十步丹墀禁區仍未停,每走一步,便說一字,十步之後,句子完整:“宋、女、文、環、娘,敬、大、汗、一、杯。”
環娘越走越近,已過四十步,兩邊侍宦都有些不安,丹墀下左右怯薛衛官也變色按刀,齊喝:“止步。”
環娘停下腳步,雙手持碗,平穩如磐,就那樣靜靜看著御榻上的那荼毒天下的龐大陰影。
無聲、平靜,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輕蔑,令忽必烈產生一種如果阻止她過來,簡直就是在害怕一個小小宮女的荒唐感。